林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他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束在树林里扫来扫去,像一只只发光的眼睛。
沈霜降在他旁边跑着,呼吸越来越重。
林晓侧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还行吗?”
沈霜降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但她跑得越来越慢。
林晓知道她撑不住了。
他停下来,拉着她躲进一丛灌木后面。
楚河也停下来,蹲在他们旁边,眼睛盯着来路的方向。
那些光束越来越近。狗叫声也近了。
林晓压低声音:
“几个人?”
楚河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个。不对,五个。”
林晓骂了一句。
沈霜降靠着树干,大口喘气。她的手捂着胸口,手指都在抖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吃药了吗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吃了。没用。”
林晓沉默。
楚河盯着来路,突然开口:
“他们停下来了。”
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那些光束真的停了。就停在五十米外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狗也不叫了。
林晓屏住呼吸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那些光束突然灭了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。很轻,但从那个方向传过来:
“零号样本。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——是苏明远的。
“诺亚的人被我拦住了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你们有三分钟。”
林晓没动。
“三分钟后,他们会追上来。往东跑,有条河。跳下去。”
那个声音停了。
然后那些光束又亮了。但不是往他们这边来——是往另一个方向,越跑越远。
林晓站起来。
沈霜降也站起来,但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楚河一把扶住她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我背你?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能走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然后她倒下去。
林晓冲过去接住她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。她的脸白得透明,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
林晓抬头看楚河。
楚河蹲下来,摸了一下沈霜降的颈动脉。
“还活着。但得马上送医院。”
林晓抱起她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东跑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林晓听见了水声。
那条河。
他加快脚步,冲出树林。
面前是一条河。很宽,水流很急,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粼粼的光。
林晓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河。
他不会游泳。
楚河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跳,我跟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楚河没说话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林晓手里。
是那枚金属片。他的芯片备用频段。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我挡着。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行——”
“64天。”楚河打断他,“够用。”
他转身,走回树林。
林晓抱着沈霜降,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树林里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一起。
林晓咬了咬牙,抱着沈霜降,跳进河里。
水很冷。冷得像刀子一样扎进皮肤。
林晓一只手抱着沈霜降,一只手拼命划水。他不会游泳,只能乱扑腾,呛了好几口水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一直抱着她。
一直抱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的手碰到了河岸。
他爬上去,把沈霜降拖上来,然后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但他还活着。
沈霜降也还活着。她躺在旁边,呼吸很弱,但有。
林晓躺在地上,看着夜空。
没有月亮。只有云,厚厚的云,压在头顶。
远处,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。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。
又一声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风声,和水声。
林晓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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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林晓醒过来。
他浑身疼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太阳照在脸上,刺得眼睛生疼。
他坐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
一条河,一片树林,一块草地。他躺在草地上,浑身湿透,衣服已经半干了。
沈霜降躺在他旁边,脸色还是很白,但呼吸比昨晚稳了。
林晓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烫的。
发烧了。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没有路,没有人,只有树林和河。
他蹲下来,拍了拍沈霜降的脸。
“醒醒。”
沈霜降没动。
他又拍了拍。
“沈霜降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红,布满了血丝。她看着林晓,看了三秒,然后开口。声音沙哑得不像她:
“楚河呢?”
林晓沉默。
沈霜降盯着他。
林晓没有说话。
沈霜降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
“他还活着吗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霜降没再说话。
林晓站起来,看着四周。
“得找个地方。你发烧了。”
沈霜降坐起来,扶着额头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我妈的安全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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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了两个小时。
沈霜降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林晓想背她,她不让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林晓看着她惨白的脸。
“你这叫能走?我背你吧,反正我也习惯当苦力了。”
沈霜降没理他,继续走。
林晓跟上去,嘴里念叨:
“你说你,这么要强干什么?我又不收你钱。豆浆我都自己喝,不跟你抢。”
沈霜降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瞪他。
“你闭嘴。”
林晓举手投降。
“行行行,我闭嘴。您老慢慢走,我在后面给您当保镖。”
沈霜降转回头,继续走。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栋老房子前。
灰色的墙,生锈的铁门,门上的门牌号是“17”。
林晓愣了一下。
17号安全屋。
父亲U盘里那个地址。
沈霜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里面很暗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林晓走进去。里面不大,一间客厅,一间卧室,一个厨房。家具很简单,但很干净。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。
沈霜降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。
林晓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你妈的地方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她死之前,把钥匙留给我了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房间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年轻时的沈静,笑得很好看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小时候的沈霜降,扎着两个小辫,一脸不高兴。
林晓指了指那张照片。
“你小时候还挺可爱。”
沈霜降没理他。
林晓自顾自说:
“现在也可爱,就是脸色差了点。回头多喝点豆浆,补补。”
沈霜降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豆浆补什么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补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反正我妈说豆浆好,那就肯定好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开口:
“我妈也说过……很多话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沈霜降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眼神有点空。
“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,是在车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天她送我上学。路上有一辆大货车闯红灯,从侧面撞过来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“她打了方向盘。把驾驶座那一侧让出去。”
沈霜降闭上眼睛。
“她活下来的几率是50%。但她选了让自己死。”
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霜降继续说:
“她只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‘霜降,好好活着。’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林晓。
“你说,什么叫好好活着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像你这样发烧还硬撑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林晓走过去,把被子给她盖上。
“先睡一觉。醒了再说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林晓指了指外面。
“我守着。万一有狼来了,我还能跟它们聊聊。”
沈霜降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?”
林晓点头。
“我。我能说会道,狼都得听我讲道理。”
沈霜降闭上眼睛。
“傻子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你才傻。”
他走出去,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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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有一张沙发。他坐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很乱。
楚河。那两声枪响。苏明远。诺亚的人。那些培养舱。
还有那个女人。他的生母。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两条,缠在一起,打了死结。
他试了试,拆不开。
他也没再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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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沈霜降醒了。
她走出来,脸色好了一点,但还是白。她手里拿着那瓶水,喝了一口。
林晓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
“好点没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楚河呢?有消息吗?”
林晓摇头。
沈霜降沉默。
林晓开口:
“他让我先走。他说他挡着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让他挡的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他自己选的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外面已经黑了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,有一次她半夜发高烧,母亲也是这样守在窗边,一直看着外面,等天亮带她去医院。
她问母亲:“妈,你在看什么?”
母亲说:“在看天亮。”
她问:“天亮有什么好看的?”
母亲低下头,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天亮了你就不烧了。”
现在她站在窗边,也在等天亮。
林晓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沈霜降没看他。
“想我妈。”
林晓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沈霜降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因为她生了你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林晓继续说:
“而且,她给你留了这个地方。说明她早就在准备了。”
沈霜降低下头。
“她准备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够久了。”林晓说,“比楚河的六十四天长多了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楚河……”
林晓摆手。
“他没事。他那人,命硬。六十四天够他折腾的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她看着窗外。
“你说,他会不会……”
林晓打断她:
“不会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着他不会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而且,他要是死了,谁给我当保镖?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:
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
林晓转头看她。
“真是什么?”
沈霜降想了想。
“心大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必须的。心不大,早被吓死了。”
沈霜降嘴角弯了一下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金色的,很淡,一闪一闪。
林晓看着那光。
“你看。”
沈霜降也看见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狼。”
沈霜降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晓一本正经地说:
“狼的眼睛不发金光。它们发绿光。我跟它们聊过。”
沈霜降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出声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还在笑。
林晓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点金光。
一闪一闪。
像有人在烧。
也像有人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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