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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开镰

作者:尼姑庵的男人 当前章节:305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3:37

开镰的日子,定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。

没看黄历,没搞什么特别的仪式,定夺的依据,全是老辈传下来的农谚,还有他蹲在田里摸了大半年的实感——九成黄,十成收;十成黄,一成丢。

头天晚上,黄鑫打着手电,仔仔细细巡完了整片稻田。稻叶已经几乎全枯了,只有最韧的剑叶中脉还留着一丝青意,在电筒光里像根褪色的金线。稻穗金黄油亮,沉甸甸弯成饱满的弧,穗轴和枝梗全变成了硬实的褐黄色。

他随机在田里不同位置摘了几十粒稻谷,指甲用力掐下去,颖壳坚硬光滑,留不下半分痕迹;丢进嘴里用门牙咬开,米粒洁白紧实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断面光滑,半分浆液都没了。水分估摸着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,熟透了。

更关键的是天气。未来三天预报全是晴好、干燥、微风的日子,是收割晾晒的绝佳窗口。不能再等了——多等一天,就多一分鸟雀盗食、老鼠祸害、风雨突袭的风险,甚至可能因过度成熟落粒,平白丢了收成。

于是,开镰。

天刚蒙蒙亮,薄雾还没散,空气里带着深秋的清冽。黄鑫先磨快了家里那把老镰刀——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浆,刀锋在磨石上发出“霍霍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,像一场丰收前庄严的序曲。

他换上一身最旧最结实的粗布衣,扎紧袖口裤腿,戴上草帽,背上军用水壶,拎着镰刀和几捆新搓的稻草绳,往田里走。

东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,启明星还亮得扎眼。田野浸在青灰色的晨霭里,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尖滚落的声响。可当黄鑫踏上田埂,面对眼前这片无边无际、在晨光里泛着柔光的金色稻海时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——有敬畏,有踏实的成就感,有按捺不住的期待,还有大半年熬下来的淡淡疲惫。

从春末裂土醒墒,到盛夏里的日晒雨淋、防虫防病,再到深秋里日日夜夜的守望,一百多个日夜的汗水、焦虑、欣喜、琢磨,全凝在了眼前这一片低垂的金色穗头里。

他深吸一口清冽的、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谷香的空气,走下田埂,踩进了干燥开裂的稻田里。泥土硬实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。

他弯下腰,左手探出去,稳稳拢住面前一丛稻秆的中下部,右手的镰刀弧形刃口贴着泥面,手腕一沉,向后一拉——

嚓!

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,像乐章落下的第一个重音。七八株稻子应声而断,整整齐齐倒在他的臂弯里。切口平滑,露出稻秆内部洁白海绵状的髓心。他把这丛稻子轻轻放在身后干燥的田面上,动作轻得像放刚出生的婴儿。

然后向前一步,再次弯腰、拢稻、挥镰。

嚓! 又一声。

嚓!嚓!嚓!……

清脆、规律、富有节奏的割稻声,开始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,一声接着一声,不疾不徐,打破了黎明的寂静。这声音单调,却带着一种原始而坚实的力量,是千百年来农人与土地、与季节最直接的对话。

黄鑫很快进入了状态。弯腰、拢稻、挥镰、放倒,动作流畅,呼吸平稳,仿佛与手中的镰刀、臂弯里的稻子、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。

太阳渐渐升起,驱散晨雾,把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稻海上。稻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,空气中谷物成熟的醇香,混着泥土、稻草被割断后散发的清新草腥气,浓得化不开。

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,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干燥的泥土里,瞬间消失无踪。腰背开始酸胀,握镰刀的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。可他浑然不觉,或者说,甘之如饴。每一次挥镰,每一次放倒,都像在与这片土地、这季庄稼,做最后的、亲密的告别与交割。

随着他不断向前推进,身后渐渐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金色“通道”——那是被割倒、整齐码放的稻铺,约一掌厚,稻穗全朝同一个方向,方便后续捆扎晾晒。前方的稻株依旧挺立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静静等待自己的时刻。

约莫割了一个多小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田埂上传来脚步声,还有余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:“开镰啦!嚯,你这架势可以啊!”

黄鑫直起身,用袖子抹了把满脸的汗,回头就看见余州扛着两把新镰刀,拎着个大水壶、一大包馒头咸菜走了过来。

“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动工。给你送点家伙什和吃的,这把新镰刀快,你试试。我闲着也是闲着,给你搭把手。”余州说着递过水壶和干粮,自己抄起另一把镰刀,走到旁边一行,二话不说弯腰就割了起来。他的动作更老练、更迅猛,镰刀挥起来带着股常年下地的狠劲和效率,“嚓嚓”声比黄鑫的更密、更响。

黄鑫心里一暖,道了声谢,灌了几大口水,啃了个馒头,重新投入了劳作。

两个人,两把镰刀,在金黄的稻浪里并肩前行,割稻声此起彼伏,像一曲默契的二重奏。偶尔聊上几句,多是余州说村里其他人家的收割进度、镇上的新鲜事,或是调侃黄鑫这“读书人”割稻的架势“还有点样子”。黄鑫多数时候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,更多的精力,全放在了手里的活计上。

有了余州帮忙,进度快了不止一倍。到中午时分,已经割倒了将近一亩地。

两人坐在田埂的树荫下休息,就着凉水啃馒头咸菜。阳光下,割倒的稻铺铺成一片金黄,和旁边依旧挺立的稻海泾渭分明。风过处,稻浪沙沙作响,送来无尽丰饶的气息。

“这稻子手感真不错,秆子硬,穗子沉,割着都带劲。”余州嚼着馒头,望着眼前的景象,“估摸着亩产低不了。就看脱粒出来的谷子成色怎么样了。”

“希望能对得起这些日子的折腾。”黄鑫望着稻浪,轻声道。

“肯定对得起。”余州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种了这么多年地,好赖还是分得清的。你这田,今年是脱胎换骨了。”

休息过后,两人继续劳作。下午的日头更烈,可干劲不减。汗水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在衣服上结出白色的盐霜。手掌磨出了水泡,破了,再磨出茧子。腰背的酸痛已成常态,可看着身后不断延伸的金色稻铺、前方不断退缩的站立稻株,那种一镰刀一镰刀“攒”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收获感,抵消了所有疲惫。

傍晚时分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瑰丽的紫红。三亩七分田,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整整齐齐铺在田里的金色地毯。两个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,脸上却都挂着疲惫又畅快的笑。

“今天差不多了,剩下的明天再来。你这身板,第一天能顶下来,够可以的。”余州捶着快直不起来的后腰说。

“今天真的多亏余州哥了。”黄鑫说得真诚。

“自己兄弟,客气啥。明天我再喊个帮手,早点给你收完,赶紧摊开晒。这天气好,晒两天就能脱粒了。”余州摆摆手,收拾好东西骑车走了。

送走余州,黄鑫独自站在田埂上。晚风拂过,割倒的稻穗轻轻晃着,没割的稻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在唱一首老辈传下来的、关于耕耘与收获的晚歌。浓得化不开的谷香、干燥的泥土味、新鲜稻草的清气,还有身上汗水的咸涩,混在清凉的晚风里,吸进肺里,是劳作过后最真实、最踏实的味道。

他慢慢走回老屋,每一步都带着灌了铅似的疲惫,也带着沉甸甸的满当。手掌火辣辣地疼,腰腿酸得快抬不起来,可心里是满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开镰,是收获的起点,是一整年辛劳的顶点,也是对所有付出最直接、最庄严的确认。

夜里,他几乎沾枕就睡。梦里,全是那清脆规律的“嚓嚓”声,还有那片漫无边际的、暖得发烫的金黄。

明天,还要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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