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栽日,凌晨四点刚过,黄家坳还浸在浓稠的墨蓝里,只有东边山脊线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。黄鑫已经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醒,是农人骨子里那口节气钟在催。芒种前后,抢的就是一个“早”字。晨露未干,气温尚低,秧苗水分蒸发慢,移栽损伤小,活棵也快。
灶膛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。大铁锅里水汽氤氲,他在煮一锅稠粥,米是自家去年收的晚稻,粒粒饱满。旁边竹蒸笼里,热着昨夜备好的馒头与咸菜。今天是力气活,得吃饱。
五点,天光微亮。他匆匆吃完早饭,将凉好的开水灌满军用水壶,仔细检查一遍工具:两把磨得锋利的镰刀,几捆浸透水的秧绳,几块长木板,还有一只小喷雾器,里面是按比例配好的EM菌液。
最后,他走到堂屋神龛前——那里只摆着父亲的遗像。照片里的男人面容瘦削,眼神里是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磨出的疲惫与执拗。黄鑫没上香,只静静看了片刻,轻声道:
“爸,秧今天下田了。”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进清冽的晨风里。
秧床在院坝边,被薄雾裹着,绿意朦胧。黄鑫蹲下身,没有立刻动手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带着泥土与植物清甜的空气,将心神凝在眉心。
那点微凉仍在,像一枚沉静的冰核。当意念缓缓投向眼前秧苗时,反馈比前两日清晰了些许。不再是模糊色块,他隐约“感知”到整片绿色的整体状态:蓬勃待发的生长力,夹杂着因拥挤而生的细微焦躁,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变迁,懵懂的紧张。
他能分辨出少数几株格外壮实的,信号稳而有力;也能察觉到边缘几株弱小的,存在感微弱,像在怯生生地缩着。
“别怕。”他在心里对它们说,像父亲当年对着秧苗喃喃自语,“给你们找了新家,眼下是硬了点,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睁开眼,拿起镰刀。动作不快,却极稳。左手掌心向上,轻轻拢住一丛秧苗基部,右手镰刀贴泥水平切入,“唰”一声轻响,一小片带着湿润泥团的秧苗完整割下。他小心放在浸湿的稻草上,用浸透水的秧绳松松捆成一束。
一束,两束……动作渐渐熟练,镰刀与泥根摩擦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。晨光渐亮,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与稳当的手上。不多时,木板上的秧束已堆成整齐小垛,根部都用湿草盖着,护住水分。
六点半,黄鑫挑起第一担秧苗,扁担在肩头发出沉稳的吱呀声,走向东边水田。
田里,昨日挖好的“营养通道”已被整平,灌了浅水,明晃晃映着天光。整块田按他的规划,用拉直的绳线标出行距株距,横平竖直,像等待检阅的方格。
他把秧担放在田头干燥处,脱鞋卷裤,赤脚踩进田里。水微凉,细腻泥浆从趾缝间漫上来。他活动脚趾,感受脚下土质——经过昨夜局部深翻与泡水,表层十几厘米的土已软了不少。
解开一束秧,取一小把,拇指、食指、中指轻轻捏住基部。他面朝田埂,倒退着走,左脚探,右脚跟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看准绳标,弯腰、插苗、轻提,秧苗便笔直立在泥中,深浅刚好两三厘米,根入泥,叶挺水。
“直、浅、稳。”
父亲的话,像在耳边。
一株,两株,三株……后退一步,插下一行。动作从生涩,很快变得流畅自然。弯腰、插秧、直身、后退,再弯腰……古朴而有韵律的节奏,一遍遍重复。汗水从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水田,悄无声息。
太阳升高,热度透过薄云洒下。水田反光,有些晃眼。黄鑫浑然不觉,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与秧苗、秧苗与泥土的触碰上。
插到十几行,经过一处昨日挖好的“营养通道”,他心里微动。那里回填的混合土经一夜浸泡,格外松软。他特意选了一株最壮的秧苗,插在通道正上方。
指尖没入土的刹那,眉心那点微凉轻轻一跳。
像平静水面,投进一颗极小的石子。
他下意识顺着那丝清凉,随插苗动作,轻轻“送”进秧根泥土里。
没有光,没有声。秧苗静静立着,与旁的并无二致。
可黄鑫分明感觉到,指尖离开时,那缕清凉真的留下了一丝——极淡、极微,温柔地裹住那簇嫩白根尖。而秧苗,似有一丝近乎错觉的、舒服的轻颤。
是真的吗?还是累出了幻觉?
他直起身抹了把汗,盯着那株秧苗看了几秒。它在风里轻轻摇着青叶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他摇摇头,继续后退,插下一株。
之后,他有意无意地,在每一处“营养通道”上,都插一株相对健壮的秧苗,重复那一次“送凉”的尝试。有时清晰,有时渺茫。这举动极耗心神,没多久,一阵轻微眩晕与疲惫涌上来,像精力被悄悄抽走一截。他不敢频繁试,只在精神稍好时偶尔为之。
大部分秧苗,还是靠最传统的方式,凭他的经验与手感,一株株植入泥土。
上午九点多,余州骑着摩托过来,车后座绑着两大筐。
“给你送点吃的!”
他支起车,拎下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,还有一大袋热馒头包子。“我媳妇早上蒸的,豆沙包、肉包都有。桶里是绿豆汤,解暑。”
黄鑫直起酸痛的腰,有些意外:“余州哥,太麻烦嫂子了。”
“麻烦啥!你小子是真干实事,我看着都佩服。”余州走到田边,望着已插好的一大片青绿,行列齐整,深浅适中,忍不住点头,“行啊,手艺没丢,不愧是黄老伯的儿子。这秧插得,比我强。”
黄鑫上岸,在渠边简单洗手,接过包子和绿豆汤。温热下肚,疲惫稍缓。
“谢了,余州哥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余州也啃了个包子,“我一路看过来,好几家都在插秧。但像你这样,提前把田整得这么细,还挖那么多坑的,独一份。怎么样,你那‘营养通道’,感觉靠谱不?”
黄鑫望向田里:“有没有用,得看缓苗才知道。现在只是把该做的做了。”
“也是,庄稼活儿急不得。”余州几口吃完,拍拍手,“你慢慢吃,我店里还有事。下午要帮手,随时喊我,我找两个人来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行。”
他习惯一个人安静干活,有些事,也不想被旁人看见。
余州不再坚持,骑上摩托突突离去。
黄鑫休息不到二十分钟,喝光绿豆汤,再次下田。
太阳越来越烈,水汽蒸腾,闷热难当。汗水顺着脊背淌成小溪,草帽下的头发全湿,贴在额头上。腰背因长时间弯曲而僵硬酸痛,手指被秧苗与水泡得发白起皱。可他手上的动作,没有一丝走形,依旧稳、准。
他不再刻意感应、输送,只专注插秧本身。
一株,一行,一片。
绿色在他身后不断延伸,渐渐盖过灰褐色的水面,像给大地织了一件崭新、充满希望的绿衣。
中午,他在田头树荫下啃了两个冷馒头,就着凉开水咽下。稍微活动酸痛的四肢,又回到田里。
下午的时光,在重复的劳作里缓缓流淌。当西天再次被夕阳染成金红时,最后一株秧苗,稳稳插进东南角最后一格。
黄鑫缓缓直起近乎僵硬的腰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三亩七分田,终于全部披上了新绿。晚风拂过,千万株秧苗轻轻摇晃,沙沙轻响,如同大地舒缓的呼吸。
他踉跄着走到田埂上坐下,顾不得满身泥水。极致的疲惫涌上来,可望着眼前亲手栽下的整齐青绿,心底却沉实地满,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歇了片刻,他拿起小喷雾器,将配好的EM菌液,均匀喷在秧根周围的水面。淡味散开,最后一道工序完成。
真正的暮色,已经降临。
蛙声从远处池塘、近处水田响起,起初零星,很快连成一片,嘹亮又生机盎然。
黄鑫收拾好工具,最后望一眼暮色里朦胧的秧田。那片新绿,在渐暗的天光里,像自己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他挑起空秧担,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。手掌火辣辣疼,腰腿像灌了铅。奇怪的是,眉心那点微凉,在极度疲惫后,反而更清晰、更活泛,像被清泉洗过一遍的明净。
回到老屋,烧水擦洗,煮一碗面吃下。坐在昏黄灯光下,他翻开笔记本,写下今日记录:
“丙午年五月初八,晴。完成晚稻全部移栽。定植水加EM菌液。重点观察营养通道位点秧苗长势。个人状态:极度疲劳,但‘感应’似有增强,特定点位尤为明显,待后续验证。”
写完,合本,熄灯。
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,却久久难眠。眼前总晃着那片无边青绿,指尖触泥、碰秧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奇异感受,一遍遍浮现。
夜更深,窗外虫鸣唧唧。
沉入睡前一瞬,黄鑫恍惚觉得,自己好像能“听”到——很远的东边田里,那些刚栽下的秧苗,正在寂静夜色里,用看不见的根须,小心翼翼、试探着触摸陌生土壤,发出只有大地才知晓的、极轻极轻的簌簌声。
而他眉心那点凉意,正与万籁俱寂中的生机,遥遥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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