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报中的高温,如同蓄势已久的猛兽,在幼穗观察后的第四天,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清晨尚有一丝凉爽,但太阳一过东山脊,热浪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蒸腾而起。到了上午十点,田埂上的温度计水银柱已悄然爬过三十五度,空气中弥漫着炙烤泥土和植物蒸腾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燥热。天空是那种不祥的、泛白的蓝色,万里无云,阳光直射下来,稻田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热得仿佛要沸腾。
高温胁迫,对正在进入花粉母细胞减数分裂关键期的一类田幼穗,是致命的威胁。黄鑫早已严阵以待。合作社统一安排的“跑马水”在清晨便已启动,从山涧引来的、温度相对较低的溪水,沿着主渠、支渠,如同生命的动脉,源源不断地流向每一块稻田。水流速度被调到最大,哗哗的水声是此刻最动听的乐章。水流不仅带走了田间积聚的热量,其蒸发过程本身也能吸收大量热能,为稻株基部营造一个相对凉爽的微环境。黄鑫在巡视中,不断用手试探不同田块的水温,确保流水确实起到了降温作用。他凝神感应,能“感觉”到在持续流水的作用下,田间那股因高温而隐约有些“焦躁”和“滞涩”的生命场,勉强维持着“平稳”与“流畅”。
午后两点,是一天中最酷热的时辰。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,连蜻蜓都躲在荫凉处不再飞舞。合作社的微信群却异常“热闹”。不断有人报告田里水温升高,或者个别田块因水流分配不均,局部水温偏高。黄鑫骑着摩托车,顶着烈日,沿着沟渠一路检查、调节闸口,确保水流分配均匀。汗水湿透衣衫,瞬间又被烤干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。他看到陈茂才赤着膊,正用长柄水瓢,从流动的沟渠中舀起凉水,泼洒在自家田块靠近田埂、水流稍缓的秧苗基部。“物理降温,土法子,管用!”老陈抹了把汗,喊道。黄鑫点头,也在群里建议,对水流难以完全覆盖的边角,可以采用此法辅助。
然而,高温只是前奏。傍晚时分,西边的天际线悄然堆起了铁砧状的、轮廓分明的浓积云,云顶在夕阳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铜黄色。风突然停了,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,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。远处传来隐约的、沉闷的雷声。
“要变天了!”陈茂才抬头望天,脸色凝重,“这云,怕是要下狠的。”
气象台的暴雨橙色预警随即在手机上弹出。预报未来三小时内,本地将有强对流天气,短时强降水、雷暴大风,局地可能伴有冰雹。
双重打击!高温未退,暴雨又至!黄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短时强降雨可能导致田间积水过深,淹没幼穗;雷暴大风可能造成植株倒伏或机械损伤;雨后若骤晴,高温高湿极易爆发穗颈瘟等毁灭性病害;而冰雹,更是直接砸毁作物的灾难。
“所有人注意!”黄鑫立刻在群里语音大喊,声音因焦急而有些沙哑,“马上检查所有排水口,确保绝对畅通!田埂有松动、破损的,赶紧加固!能回收的薄膜、遮阳网,找出来备用!在田里的,赶紧回家!安全第一!”
指令发出,合作社成员们立刻行动起来。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紧急动员。周老板协调了几辆三轮车,载着沙袋、木桩赶往几处已知的薄弱田埂。余州、王婶骑着车沿主渠巡查,清理可能被风雨打落的树枝杂物。陈茂才带着儿子,冒雨前最后的闷热,跳进沟渠,用铁锹再次疏通了自家田块的所有排水口。何家男人也顾不得苗弱,跟着大伙儿一起干。
黄鑫在检查完自家田块排水后,也加入了巡渠队伍。他一边骑车,一边凝神,将灵泉感应尽量弥散开。他能“感觉”到,在暴雨将至的巨大压力下,整片田野的“气场”都变得极度“紧绷”和“不安”。土地仿佛在“屏息”等待,而稻株的生命场则在高温和气压变化的双重刺激下,传递出一种混合了“惕怵”与“隐忍”的复杂信号。尤其是那些一类田,幼穗分化进入最敏感阶段,其生命场中的“精密构建”感,在外部环境剧变前,显得格外“脆弱”。
天色以惊人的速度暗了下来,乌云翻卷,吞没了最后的天光。狂风骤起,卷起沙尘和枯叶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,起初稀疏,但力道沉重,打在皮肤上生疼。紧接着,雨幕如同天河决口,倾泻而下,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。雷声在头顶炸响,闪电撕裂天穹,照亮了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稻海和狼狈奔跑的人影。
黄鑫穿着雨披,但根本无济于事,很快浑身湿透。他艰难地骑行,重点查看几处低洼田块和主干排水渠。雨水在田埂上汇成急流,浑浊的泥水翻滚着涌入稻田,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最让人揪心的是,风力太猛,一些稻株已经开始成片地倒伏,特别是那些长得较高的一类田,在风雨中痛苦地弯下了腰。
“排水口!加大!把所有口子都扒到最大!”黄鑫在风雨中对着对讲机(周老板准备的应急设备)嘶吼。他看到一处田埂因水流冲刷开始小范围塌方,立刻跳下车,和赶来的余州一起,用沙袋和身体暂时堵住缺口,引导水流改道。
暴雨持续了约四十分钟,但对黄鑫和所有合作社成员而言,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。当雨势终于稍减,转为中雨时,田野已是一片泽国。大部分稻田积水深及膝盖,低洼处更甚。许多稻株倒伏在水中,景象凄惨。沟渠满溢,泥水横流。
雨还未完全停歇,黄鑫便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,开始逐块田勘察灾情。每看到一处严重的倒伏或被淹的田块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灵泉感应中,整个田野的生机场一片“混乱”与“痛苦”。积水导致土壤严重缺氧,传来“窒息”般的“滞涩”感;倒伏的稻株生命场“折断”或“扭曲”,生机流中断;而那些尚未倒伏但浸泡在深水中的,也传递着“挣扎”与“衰弱”的信号。
但他没有时间沮丧。暴雨过后,若不能迅速排涝、扶理,损失将成倍扩大,并可能诱发大规模病害。
“所有人,还能动的,带上工具,下田排水!优先排积水深的、倒伏严重的田块!注意安全,互相照应!”黄鑫在群里发出指令,声音疲惫但坚定。
夜幕在暴雨后的阴云中提前降临。合作社成员们,拖着疲惫的身躯,再次冲进泥泞的田野。手电光、头灯光在黑暗中晃动,割开雨幕。排水的声音、踩水的声音、互相呼喊的声音,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。这是一场真正的、与灾难抢时间的战斗。
黄鑫知道,这个夜晚,将无人入眠。风雨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,而灾后恢复的长路,已然在脚下这片泥泞和伤痛中,艰难地延伸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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