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天台的铁丝网缝隙灌进来。
陈野提前七分钟到达。
他坐在水泥护栏上。
双腿悬空，书包立在脚边。
手里翻动着从王刚保险柜里拍下的账目照片，逐页核对数据。
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左手的纱布上。
碘伏的黄色在白色绷带上洇出一小块污迹。
铁门被推开。
苏傲雪走上天台。
风衣敞开着，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。
她停在三米外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
右手口袋里，那朵纸玫瑰还在。
“把话说完。”苏傲雪出声。
风把她的尾音吹得很散。
陈野跳下护栏。
他走到苏傲雪面前，翻转手机屏幕，递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。
收款方：海悦山庄度假有限公司。
付款方：城南职业技术高中后勤专项资金账户。
金额：三百二十万。
备注栏空白。
苏傲雪接过手机，拇指向下滑动。
第二页。
第三页。
转账记录从两年前开始，每季度一笔，金额递增。
最近一笔发生在上周四。
“海悦山庄是陈万雄的产业。”陈野站在侧面开口，“王刚用学校后勤经费洗钱，陈万雄提供人头账户。女学生的照片和个人信息被打包定价，高端客户走山庄的VIP通道。”
苏傲雪的拇指停在第四页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
十七个名字。
最小的十五岁。
备注栏写着三个字。
已移交。
苏傲雪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愤怒绞紧了她的肌肉。
“我现在回局里立案。”她把手机塞回陈野手里。
陈野锁屏，收起手机。
“你递交立案申请。经侦科受理，分配案号。”
陈野语速平稳，逐步拆解。
“案号进入系统的瞬间，刘建明会在后台看到。”
苏傲雪停住脚步。
“刘建明打一个电话，陈万雄打第二个电话。”
“海悦山庄的服务器会在两小时内被格式化。”
“王刚会在家里突发心脏病住院，病房外站两个便衣保护证人。”
“你的申请会因为关键证人无法配合调查被挂起。”
“挂起三十天后自动销案。”
“这期间，名单上还活着的女孩，会被转移到外省。”
苏傲雪呼吸急促。
她在刑侦系统待了四年。
立案，取证，移交。
证据丢失，证人翻供，嫌疑人取保。
她经历过不止一次。
“那你想怎样。”苏傲雪压低声音。
陈野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拉开封口。
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水泥护栏上。
三个U盘。
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。
一叠银行回单。
一份打印好的材料。
“绕过城南分局。”陈野拿起打印材料，“直接投递省厅督察组。”
苏傲雪看着材料。
格式规范，措辞专业。
举报人信息栏空白。
附件清单里列出了所有物证的编号、来源、取得方式。
取得方式那一栏写着：线人提供。
“线人。”苏傲雪念出这两个字。
“对。”陈野看着她，“你就是线人。”
苏傲雪抬头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这份材料递上去，省厅直接绕过城南分局启动调查。”陈野说，“刘建明接不到风，陈万雄来不及反应。王刚的账本、U盘交易记录、海悦山庄人头账户，全部在省厅介入前锁死。”
“省厅需要一个系统内的对接人。”
陈野将材料递到苏傲雪面前。
“一个有办案资质、能以合法身份保管物证链条的警员。”
苏傲雪盯着纸面。
“你要我用个人身份，绕过分局指挥体系，直接对接省厅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违反纪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会被停职审查。”
“省厅拿到实锤，刘建明自身难保。没人查你。”陈野回答。
苏傲雪沉默。
陈野靠在护栏上等待。
风吹乱了苏傲雪的头发，遮住半张脸。
“我爸的事，你也查了。”苏傲雪出声。
陈野没有否认。
“苏志远，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。”陈野报出信息，“今年是他参加副局级干部遴选的最后一年。年龄卡线。”
苏傲雪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陈万雄跟刘建明吃饭那天，席上还有市局政工监察室主任，赵鹏飞。”
“你爸的遴选材料，要经过赵鹏飞的手。”
苏傲雪退了半步。
这是陈万雄的筹码。
掐住苏志远的仕途命脉。
她按正常渠道举报，赵鹏飞在遴选材料上卡一刀，苏志远三十年的刑侦生涯就此终结。
“你给我两条路。”苏傲雪嗓音发紧，“走正规渠道，证据被毁，我爸被卡。走你的路，绕过所有人，直接捅到省厅。”
“第二条路，我需要签字。”
“把我的名字和你绑在一起。”
陈野从裤兜里拿出一支红笔。
哑光金属质感。
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。
他拧开笔帽，将笔和材料放在护栏上。
“填你的私人代号。省厅那边我有渠道，直接对接反腐内控组。”
苏傲雪看着红笔。
笔尖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笔杆。
冰凉。
“拿起来就没有回头路。”陈野站在一旁，“你不再是城南分局的苏副队。你是我的线人。”
苏傲雪握住笔。
手指松开又收紧。
十七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滚。
最小的十五岁。
已移交。
她弯下腰，笔尖压上纸面。
红色墨水渗入纸张纤维。
空白栏里留下两个字。
霜刃。
这是她的私人代号。
刑侦系统内部通讯录里，只有直属上级和督察组有权调阅。
墨水在夜风中迅速干透。
字迹边缘微微洇开，红得刺眼。
苏傲雪直起身，放下笔。
陈野拿起材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霜刃。”他念出声，“不错的名字。”
他将材料装回文件袋，封口，放进书包。
转身。
面对苏傲雪。
苏傲雪维持着签字的姿势。
肩膀绷直，下颌收紧。
陈野抬起右手。
指腹落在苏傲雪的左脸颊上。
短暂接触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陈野收回手。
声音不含温度。
“共犯小姐。”
他背上书包，走向铁门。
脚步声敲击水泥地面，节奏均匀。
铁门打开，合页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脚步声远去。
天台上只剩苏傲雪一人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指腹沾着一点红色墨水。
翻过手掌。
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压痕。
苏傲雪靠上护栏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威胁短信挂在通知栏里。
“苏副队，你在城南职高的行踪已被拍下。想想怎么跟督察组解释。”
她看了五秒。
打开通讯录，翻到一个备注为“省厅·周处”的号码。
按下拨号键。
听筒里传来等待音。
城南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染成灰橙色。
电话接通。
“老周，是我。”苏傲雪开口。
声音平稳。
“我手上有一批东西，需要走内控通道，越过城南。”
她停顿片刻。
“对。我是线人。”
挂断电话。
屏幕熄灭。
苏傲雪将手机装回口袋。
指尖碰到纸玫瑰。
花瓣边缘被体温捂软。
她没有拿出来。
走下天台。
经过三楼走廊。
王刚办公室的门敞开着，里面一片狼藉。
苏傲雪没有停步。
走出教学楼大门。
便衣车停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下。
两个警员坐在车里刷手机。
苏傲雪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。
“回局里。”
车子启动。
后视镜里，城南职高的教学楼逐渐缩小。
四楼微机室的窗户还亮着蓝光。
苏傲雪闭上眼。
后视镜照到她的脸。
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
眼神变了。
车拐过街角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过，在脸上拖出明暗交界线。
手机震动。
新消息。
未知号码。
苏傲雪点开。
一张照片。
俯视角度。
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蜷缩在逼仄的房间里。
手腕上有淤青。
眼神空洞。
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。
“名单第十八个。今晚入库。海悦山庄，东区，三层。”
发送者：陈野。
苏傲雪攥紧手机。
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。
“省厅的人来之前，你有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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