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从十一点开始下。
苏傲雪把车停在废弃加油站的阴影里。
雨刮器开到最大档，依然扫不清挡风玻璃上的水幕。
她关掉发动机。
车灯熄灭。
副驾驶座上，陈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
屏幕亮光映出是一张建筑平面图。
“王刚的别墅，东侧院墙两米四，顶部三排电子围栏。”
陈野点亮一处标红区域。
“红外感应覆盖十二米。西侧车库通道是盲区。”
“围栏电源走独立配电箱，在院墙外。”
苏傲雪盯着平面图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图纸？”
“城建局档案系统的防火墙，比学校微机室的密码还简单。”
陈野按灭屏幕。
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只黑色皮质工具包。
拉链拉开。
微型螺丝刀，绝缘钳，信号屏蔽器，电子解码器，两副乳胶手套。
排列整齐，严丝合缝。
“你提前多久准备的？”
“你签字之前。”
陈野递过一副手套。
苏傲雪接在手里。
乳胶贴上皮肤，冰凉，发紧。
雨声砸在车顶，沉闷而密集。
“规则。”陈野拉开车门，“进去之后，我说停就停，我说走就走。”
“不讨论，不犹豫。”
苏傲雪拔出车钥匙。
“你负责路线，我负责开锁。”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陈野评价。
两人下车。
暴雨瞬间浇透全身。
陈野贴着加油站围墙的阴影前行。
他走得不快。
每一脚都精准踩在水泥接缝上。
没有水花飞溅的声音。
苏傲雪跟在后面，复制他的步伐。
三百米。
穿过两段废弃厂房的铁皮围挡。
三层独栋别墅出现在视野中。
外墙贴着仿欧式石材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路虎。
二楼亮着一盏灯，窗帘紧闭。
陈野在西侧院墙外停步。
他蹲在配电箱前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，沿下颌线滴落。
他摘下金丝眼镜，用衬衫下摆擦拭，重新戴上。
绝缘钳咬住电缆外皮。
陈野抬头。
院墙上的红外探头亮着红灯，稳定闪烁。
他拧开配电箱面板的四颗螺丝。
裸露的线路在雨中爆出微弱的电火花。
“电子围栏和红外走同一条回路。”
陈野用钳口卡住一根蓝色线缆。
“断电后有九十秒系统重启缓冲期。”
“超过九十秒，主机会向王刚的手机发送报警信号。”
苏傲雪抹掉脸上的雨水。
“九十秒够吗？”
“翻墙到车库侧门，四十步。”
陈野隔着雨幕看她。
“开锁，看你的速度。”
苏傲雪从工具包里拿出回形针和电子解码器。
握紧。
“剪。”
钳口合拢。
蓝色线缆断裂。
院墙上的红灯瞬间熄灭。
陈野翻身上墙。
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借力。
他骑在墙头，朝下伸出右手。
苏傲雪抓住他的手腕。
被拽上去的瞬间，她察觉到陈野手臂肌肉的爆发力极强。
两人翻过院墙，落地无声。
车库侧面的水泥地积了一层水。
雨声在院墙内显得更加沉闷。
“六十二秒。”陈野低声报数。
苏傲雪冲到侧门前。
铜锁。
老式弹子结构。
她掏出回形针，双手配合。
指尖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寒冷。
回形针探入锁孔。
第一个弹子。
天台上的教学触感苏醒。
向上顶。
咔。
第二个。
“四十一秒。”陈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苏傲雪咬紧牙关。
第三个弹子卡住了。
金属丝在锁芯内打滑。
她调整角度，手腕外旋。
咔嗒。
锁开了。
“二十三秒。”
苏傲雪拉开门。
两人闪身进入车库。
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皮革的气味。
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中央。
陈野绕过车头，走向连通主屋的内门。
门没上锁。
走廊铺着地砖。
灯光全灭。
陈野拿出手机，打开一个黑色界面的应用。
屏幕上浮现几个移动的红黄色光斑。
“二楼主卧，一个人。保姆在一楼东侧佣人房。”
陈野指着屏幕。
“王刚的书房在一楼西侧尽头。”
苏傲雪没有问热成像权限的来源。
两人贴着走廊西侧墙壁移动。
苏傲雪湿透的鞋底踩上地砖，发出微弱的吱呀声。
她立刻改为脚尖着地。
书房门到了。
实木材质，双锁。
苏傲雪蹲下身。
回形针入锁。
手法比七分钟前流畅了三倍。
八秒。
门开。
书房约二十平米。
红木书桌，整墙书柜。
落地窗外是后花园，雨水打在玻璃上，路灯光被搅碎。
陈野径直走向书柜。
他抽掉第三排最右侧的两本书。
一个嵌入式保险柜露了出来。
密码面板，指纹锁，双重防护。
他拿出电子解码器，贴在密码面板上方。
“这个你来。”
苏傲雪走上前。
解码器屏幕上数字疯狂跳动。
六位密码，每秒排除上千种组合。
“面板左侧有个复位孔。”陈野蹲在旁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解码器跑完，你按住复位孔三秒。”
“面板会切换到应急模式，指纹锁同步失效。”
苏傲雪盯着跳动的数字。
心脏撞击肋骨的频率极快。
数字定格。
173826。
苏傲雪输入密码，同时用回形针尖端死死抵住复位孔。
三秒。
面板绿灯亮起。
电磁锁弹开。
保险柜门缓缓拉开。
第一层，六捆现金。
第二层，三个移动硬盘，一叠土地转让合同，两本记账簿。
第三层，一个深蓝色文件夹。
陈野拿起记账簿翻开。
手指快速掠过纸页。
“王刚和陈万雄的资金往来。”
他将记账簿和一个移动硬盘递给苏傲雪。
“带走。”
苏傲雪将东西装入防水袋，塞进风衣内衬。
陈野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。
打开。
五张光盘。
每张封面贴着手写标签。
日期，编号，名字。
陈野抽出第一张，推入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
画面弹出。
苏傲雪的呼吸停滞了。
狭小昏暗的房间。
穿着校服的女生被反绑在椅子上。
画面里伸出几只手。
女生在哭，嘴上贴着胶带，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视频右下角显示着时间戳。
三个月前。
苏傲雪的手指掐进掌心，指甲陷入肉里。
陈野按下弹出键。
光盘退出。
“五张光盘，至少对应八个受害者。”陈野语气平稳。
“这是王刚的保命牌，用来防陈万雄翻脸。”
苏傲雪喉咙发紧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带走？”陈野问。
“全部带走。”苏傲雪嗓音沙哑。
“带走进入证据链，省厅调查周期至少三个月。”
陈野拿着光盘。
“期间光盘内容会在司法系统内被至少十二个人过目。”
“书记员，承办检察官，技术鉴定人员。”
“每多一双眼睛看到，这些女孩被二次伤害的概率就增加一层。”
苏傲雪攥紧了拳头。
陈野从书桌上拿起一只金属打火机。
“记账簿和硬盘，够送王刚进去。”
“光盘不进证据链。”
他拧开打火机盖。
火焰在黑暗中窜起。
“烧掉。”
苏傲雪盯着那簇火光。
“这是证据。”
“这是武器。”陈野纠正。
“留着，是王刚的武器。”
“烧掉，是你替那些女孩做的决定。”
雨声掩盖了一切。
苏傲雪伸出手，从陈野手里拿过打火机。
她将五张光盘摞在书桌的铜烟灰缸里。
拇指按下。
火焰舔舐塑料表面。
光盘变形，卷曲，冒出刺鼻的黑烟。
画面，声音，日期，名字。
全部在高温中融化。
苏傲雪看着火光映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乳胶手套反射着橙红的光。
她的心跳极快。
没有恐惧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审判快感。
不需要庭审。
不需要陪审团。
不需要量刑指南。
一把火足够。
光盘化为焦黑的残渣。
陈野用茶杯里的剩水浇灭余烬，将灰烬倒入垃圾袋，打结封口。
“走。”
两人退出书房。
走到走廊尽头，陈野突然停步。
他反手抓住苏傲雪的手腕，将她拽向窗帘后。
力道极大。
苏傲雪后背重重撞上窗框。
陈野的身体压了过来，挡在她身前。
窗外，一道车灯穿透雨幕，扫过落地窗玻璃。
白色路虎。
王刚回来了。
引擎声在暴雨中熄灭。
车门开合。
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，逼近大门。
厚重的遮光绒布窗帘将两人包裹。
他们被压缩在不到半米的缝隙里。
苏傲雪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，前胸抵着陈野湿透的衬衫。
雨水顺着两人的衣服往下淌，在脚边汇聚。
苏傲雪能感知到陈野胸腔的起伏。
极小，极稳。
她自己的心跳则在狂飙。
一百二十次。
甚至更快。
大门锁孔转动。
王刚骂骂咧咧地走进客厅。
灯亮了。
光线顺着窗帘缝隙切进来，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白线。
陈野低头看着苏傲雪。
距离极近。
他睫毛上的水珠清晰可见。
他的呼吸打在苏傲雪额头上。
温度很低。
“别动。”陈野用口型说。
王刚在客厅停顿。
冰箱门拉开。
易拉罐拉环开启的声音。
随后，脚步声转向书房方向。
苏傲雪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。
陈野右手探入口袋，摸出手机。
拇指在黑色界面上快速敲击三下。
二楼传来一声闷响。
王刚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。
动静更大，重物滚落砸在地板上。
“谁？”王刚吼了一声。
他调转方向，大步冲向楼梯。
脚步声迅速向二楼攀升。
一楼的灯光暗了下来。
“现在。”
陈野拉开窗帘，单手拨开落地窗插销。
风雨倒灌而入。
苏傲雪翻过窗台，跃入后花园。
运动鞋踩进泥水里。
陈野紧随其后。
两人借着院墙阴影狂奔。
翻过西侧围墙，重重落在泥地上。
苏傲雪趴在地上大口喘气，雨水糊满视线。
陈野蹲在一旁。
呼吸平稳。
他拿出绝缘钳，将配电箱里剪断的蓝色线缆重新接合。
红外探头的指示灯亮起。
一切恢复原状。
两人按原路撤回废弃加油站。
钻进车内。
车门关死，暴雨的轰鸣被隔绝在外。
苏傲雪靠在驾驶座上。
浑身湿透，头发紧贴头皮。
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陈野拧开一瓶矿泉水，递到副驾驶扶手箱上。
苏傲雪没接。
她死死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错乱水流。
“二楼的声响。”苏傲雪声音嘶哑，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王刚的智能家居系统和手机共用同一个Wi-Fi。”
陈野摘下眼镜擦拭。
“我远程激活了二楼的扫地机器人。”
苏傲雪闭上眼。
半小时前火焰吞噬光盘时的心跳感，依然在血管里冲撞。
烧灼感很重。
但她不想让它停下。
“陈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个小时。”苏傲雪睁眼，拧动车钥匙发动引擎。
“省厅的人明早到。在那之前，名单上第十八个女孩——”
“海悦山庄，东区三层。”
陈野放下矿泉水，拉过安全带扣好。
“开车吧。”
苏傲雪踩下油门。
汽车冲入雨幕。
后视镜里，王刚别墅二楼的灯亮了。
苏傲雪没有回头。
她低头扫了一眼风衣胸口的口袋。
那朵纸玫瑰被雨水泡透，花瓣软塌。
但她没有把它扔掉。
手机震动。
陈野发来一条微信。
“你今晚的心率峰值是一百三十七次。”
“下次争取压到九十以下。”
苏傲雪握紧方向盘。
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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