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傲雪没走出去。
她站在器材室门口,脚尖已经越过门槛。
“冷库那边,你打算空手去?”
陈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苏傲雪停下。
“四个人。”陈野把饭盒丢进纸袋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“谁看守,几条枪,轮班时间,进出通道。你一个都不知道。”
“省厅明早到,来不及做前期侦查。”
“所以现在问。”
陈野下巴微抬,指向地上的黄毛。
黄毛瘫在体操垫上。
裤裆的水渍顺着大腿根洇到膝盖。他缩成一团,肩膀不受控地抽搐。
苏傲雪看了他三秒。
她收回脚,转身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陈野拎起黄毛的后领,“这儿味太大。”
体育组更衣室。
铁皮柜沿墙排开。
中间是一条极窄的过道。
寸头把黄毛摁在长凳上。长凳是焊死在地面的工字钢结构。
黄毛坐上去,双腿发软,膝盖连续磕碰金属凳腿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陈野反手推上门。
插销落下。
空间瞬间闭合。
三面铁皮柜,一条长凳,四个人。
头顶的节能灯管频闪,电流声刺耳。
苏傲雪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签字笔,翻开空白页。
陈野侧身,两根手指捏住笔记本上沿。
抽走。
动作干净利落。
苏傲雪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做什么?”
“这些信息,归我。”陈野合上笔记本,塞进书包。“怎么用,我说了算。”
苏傲雪下颌收紧。
“我是办案人员,记录口供——”
“你是线人。”陈野打断她。“线人不做笔录,只负责传递。”
苏傲雪咬住后槽牙。
她无法反驳。
签下“霜刃”那个代号开始,她在这条线上就不再是警察。
陈野转头看黄毛。
“冷库布局。从外到里。”
黄毛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两层……外面装卸区,卷帘门。里面冷藏室,隔成了三间。”
“看守。”
“白天一个,晚上两个。半夜十二点换班。”
“武器。”
“砍刀。没见过喷子。”
“监控。”
“进门左手柜台有显示器。四个探头。装卸区两个,冷藏室走廊一个,卷帘门外面一个。”
问答极快。
黄毛根本没有思考编造的余地。
“走私路线。货从哪进。”
黄毛卡壳了。
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苏傲雪,又立刻垂下。
“我……我只跟过一趟。南边来的卡车。夜里走省道,具体哪条记不清——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走到苏傲雪身侧。
苏傲雪腰后别着伸缩警棍。便装出勤的标配。
陈野探出手。
掀起卫衣下摆,手指触碰警棍的金属握柄。
苏傲雪浑身绷紧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陈野没答。
他抽出警棍。
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更衣室里异常刺耳。
他抓住苏傲雪的右手。
强行掰开她的五指,将警棍塞进她掌心。
合拢。
陈野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,将她往前带。
警棍前端逼近黄毛的喉咙。
黄毛猛地后仰。
后脑勺重重砸在铁皮柜上,轰的一声闷响。
“别——”
棍尖停在喉结前两公分。
陈野的拇指压住苏傲雪的虎口。
力道沉稳。
他没有替她握棍,他在控制她的发力方向。
“省道编号。”陈野看着黄毛。
“S207!是S207!边境绕过来的!”
黄毛嘶吼出声,脖颈青筋暴凸。
陈野拇指微松。
苏傲雪的手往后撤。
只撤了一公分。
“中转站。”
“桐乡镇!废弃砖窑!货在那儿换车——”
黄毛彻底崩溃。
棍尖每往前推一毫米,他的语速就快一分。
S207省道,桐乡镇砖窑中转,南江路冷库集散。
货物:账本原件、硬通货、人。
苏傲雪听着这些绝密情报。
她的手死死握着警棍。
陈野的体温透过手背传来,不高,却极具穿透力。
她呼吸节奏乱了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亢奋感在胸腔里膨胀。
烧毁光盘那一夜的感觉,再次苏醒。
黄毛跪在地上,涕泪横流。
一个编号1907的底线马仔,在一根没有挥下的金属棍前,交出了所有底牌。
苏傲雪盯着黄毛。
她感受着掌心警棍传来的震颤。
那是黄毛身体发抖的频率,顺着空气和金属传导进她的骨血。
陈野松开手。
苏傲雪没有立刻放下警棍。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两秒后,才慢慢收回手臂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陈野站在她右侧。
声音极低。
“这才是真实的秩序。”
苏傲雪指尖发麻。
血液回流的刺痛感从指尖蔓延至手腕。
她把警棍插回腰后,没有看陈野。
陈野蹲下。
视线与黄毛平齐。
他从校服口袋摸出一粒胶囊。
深红色。
两指捏着,递到黄毛眼前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。”
黄毛瞳孔骤缩。
“缓释型有机磷。”陈野像在介绍保健品。“溶于胃液,四十八小时发作。肌肉痉挛,呼吸抑制。送到医院,验血报告没出人就凉了。”
黄毛嘴唇惨白。
“中午那瓶水的改良版。”
陈野捏住黄毛下颌。
发力。
黄毛被迫张嘴。
胶囊落入喉咙。
“吞。”
黄毛浑身痉挛,拼命想吐。
陈野的手指死死卡住他的下颌骨,精准压迫咬肌。
嘴无法合拢,也张不到能吐出胶囊的幅度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吞咽完成。
“好孩子。”
陈野松手。
黄毛趴在地上疯狂干呕。
除了酸水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“解药在我这。”陈野站起身。“每四十八小时一粒。按时来拿。”
黄毛抬头,双眼布满血丝。
“回去告诉阿坤,任务顺利。我开始信任你了,你需要更多时间潜伏。”
黄毛嘴唇颤抖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主子。”陈野居高临下。“但只有一个能给你解药。”
黄毛身体彻底垮塌。
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。
“明白……野哥。”
陈野朝寸头偏了偏头。
寸头架起黄毛,拖出更衣室。
门关上。
更衣室只剩两人。
节能灯继续频闪。
铁皮柜的金属锈气混杂着汗臭,浓稠地填满空间。
苏傲雪靠着墙。
后背贴上铁皮柜,发出一声闷响。
呼吸沉重。
陈野走近。
一步。
两步。
手掌拍在苏傲雪左侧的柜门上。
铁皮凹陷。
手臂封死了她左侧的退路。
苏傲雪抬头。
陈野低头。
距离不足十公分。
顶灯的光从他肩头洒下,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冷硬的阴影。
他抬起右手。
食指指腹触碰苏傲雪的颧骨。
顺着颧弓弧度滑下。
掠过脸颊。
停在下颌角。
陈野的指尖冰凉。
苏傲雪的脸颊滚烫。
“你在抖。”陈野开口。
苏傲雪沉默。
“不是怕。”
苏傲雪依然沉默。
她直视陈野的眼睛。
瞳孔放大。
鼻腔喷出的热气,打在陈野的手腕内侧。
陈野收手。
后退。
距离拉回安全线。
“走。冷库不等人。”
陈野拎起书包,推门而出。
苏傲雪留在原地。
她低头看右手。
掌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压痕。
警棍握柄的防滑纹路,深深印在肉里。
翻过手。
手背上陈野手指的触感挥之不去。
她闭眼。
睁开。
走出更衣室。
走廊尽头,陈野背对她站在窗前。
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的侧脸。
她走过去。
并肩走出教学楼。
操场空旷。
路灯拉长两人的影子。
苏傲雪手机震动。
省厅·周处。
“材料已收悉。明早九点抵城南。内控组长带队。注意安全。”
苏傲雪锁屏。
还有九个小时。
她侧头看陈野。
陈野正从口袋里摸出那粒深红色胶囊的同款。
放在掌心把玩。
维生素B12。
药店两块钱一瓶的便宜货。
苏傲雪死死盯着那粒胶囊。
“你给他吃的是——”
“维生素。”陈野将胶囊精准弹进路边垃圾桶。“有机磷缓释胶囊,全国能做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。我一个高中生去哪弄。”
苏傲雪停在路灯下。
“但他信了。”
“他只需要信。”陈野脚步不停。“恐惧比毒药好用。”
苏傲雪快步跟上。
夜风穿透操场。
右手掌心的压痕隐隐发烫。
*这才是真实的秩序。*
陈野的话在脑海回荡。
她没有反驳。
让她感到战栗的不是陈野。
是逐渐适应这种秩序的自己。
陈野的手机亮起。
一张卫星地图截图发送过来。
南江路冷库俯视图。
建筑内部标着四个红点。
最右侧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。
【体温:31.8℃。】
比二十分钟前,又降了零点六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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