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路冷库的行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结束。
苏傲雪打完最后一通电话。
省厅内控组的车队提前六小时出发。
四辆黑色商务车从高速路口鱼贯而入。
没有鸣笛,没有闪灯。
冷库卷帘门被液压剪切开时,里面的两个看守还在打牌。
砍刀搁在桌腿边。
没来得及碰。
三间冷藏室。
四个人。
最右侧那间的女孩蜷缩在地上。
体温三十一度二。
急救人员冲进去时,她已经没有意识。
苏傲雪站在外面。
看着担架被推上救护车。
车门关死。
蓝白灯光在夜色中远去。
陈野全程没有出现在冷库方圆五百米内。
他在两公里外的便利店喝了一杯热可可。
这是规矩。
线人不能出现在抓捕现场。
凌晨四点,苏傲雪回到车上。
放倒驾驶座靠背。
她闭着眼,没有睡着。
手机震动。
陈野发来的消息。
“王刚的记账簿和硬盘,什么时候交?”
“今早九点,省厅接手。”
“他会被以什么罪名带走?”
“贪污受贿,猥亵未成年人。证据链闭合,够判十五年以上。”
对话框安静了三十秒。
陈野的第三条消息弹出来。
“今晚八点。老地方。”
苏傲雪盯着屏幕。
老地方。
教学楼天台。
她打字。
“好的。”
删掉。
重新输入。
“嗯。”
上午九点整。
省厅内控组组长周处坐在城南分局会议室。
桌上摆着两本记账簿和一个移动硬盘。
苏傲雪坐在对面。
便装,黑眼圈,头发凌乱。
周处翻完最后一页账目,合上本子。
“王刚的经济问题,够了。”周处摘下老花镜。“猥亵的证据呢?”
“受害者指认。冷库解救的四名被害人中,两人可以指证王刚参与。”
“直接证据?”
“硬盘里有转账记录。王刚向海悦山庄东区三层汇款十七次,每次金额在五千到两万之间。收款方是陈万雄名下的一个影子账户。”
周处沉默了五秒。
“陈万雄先不动。”
苏傲雪的脊背挺直了一寸。
“王刚是表面。陈万雄是根。”周处把老花镜放回胸袋。“拔根之前,先把土松了。王刚今天带走。你继续盯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上午十一点。
三辆警车停在岳城一中校门口。
王刚被从教学楼行政办公区带出来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。
老师,学生,后勤人员。
所有人贴着墙壁。
看着这个两百斤的教导主任被两名便衣架着走过。
王刚的脸涨成紫红色。
双手被反铐在背后。
“我要打电话!我要找律师!”
没人理会。
走到一楼大厅时,课间铃声响了。
学生涌出教室。
二楼栏杆上,三楼窗户里,全是人。
安静了两秒。
有人鼓掌。
一个人,两个人。
掌声从二楼扩散到三楼,传到操场。
此起彼伏。
没有口号,没有谩骂。
只有掌声。
王刚被塞进警车后座。
车门关上。
警车发动。
操场上的掌声持续了四十秒。
陈野站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。
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。
透过窗户看着警车消失在校门口。
寸头凑过来。
“野哥,王肥猪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兄们都在问,下一个是谁。”
陈野没答。
他偏头看向走廊另一端。
苏傲雪站在楼梯口。
便装,靠着墙,看着他。
陈野右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枚硬币。
捏在指尖,晃了一下。
晚上八点,天台。
十一月的风很硬。
没有灯。
月光把地面的积水照出反光。
苏傲雪先到。
身后的铁门被推开。
铰链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陈野走上来。
校服外套敞开,白衬衫扎在腰带里。
金丝眼镜反着冷光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温水,一枚硬币。
水递过去。
苏傲雪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冷库那四个人,两个能出院,一个转ICU。”
“最后那个女孩呢。”
“体温回升到三十四度,脱离危险。”
陈野走到护栏边。
“王刚进去了。”苏傲雪看着远处的城区。“省厅的意思是,陈万雄暂时不动。先收网外围。”
“周处做事稳。”陈野把那枚硬币放在护栏上。“急了容易打草惊蛇。他会先切断陈万雄的外围财路。”
月光照出硬币的正面。
一块钱,2019年版。
“我要跟你谈一个协议。”陈野开口。
“陈万雄在城南的据点,海悦山庄的完整产业链,S207省道的走私线路,桐乡镇中转站。”
他一项一项列出来。
语速极平。
“这些东西,省厅要花多久才能查清?”
苏傲雪没出声。
“六个月。”陈野替她回答。“如果陈万雄中途销毁证据,可能更久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陈野转头看她。“每一个据点,每一条线路,每一笔账。我负责拿到情报,你负责送进省厅的系统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陈野的语气不像威胁。
像在宣读合同条款。
“省厅的动向,调查进度,内控组的部署。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可能把省厅的行动计划泄露给你。”
“不是泄露。是共享。”陈野纠正。“你我目标一致。省厅不可能对一个学生开放权限,你来做桥梁。”
苏傲雪盯着护栏上的硬币。
“你把这叫什么?”
“影子协议。”
“你签了'霜刃',就已经站在线的这一侧了。”陈野拿起硬币。“今天只是把规则写清楚。”
苏傲雪闭上眼。
冷库里蜷缩在地上的女孩。
王刚被铐走时的掌声。
烧毁光盘那一夜的火焰。
她睁开眼。
“好。”
陈野看着她。
举起手中的硬币。
“低头。”
苏傲雪低下头。
陈野将硬币边缘贴上她后颈的皮肤。
金属温度极低用力均匀地划过去。
速度缓慢。
从左侧锁骨上方,横过颈侧,停在耳后。
一道浅红色的压痕浮出来。
苏傲雪的肩膀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疼。
“这是标记。”陈野收回硬币。“磨损两天就会消失。”
“那你标记它干什么?”
“提醒你记住今天。”
苏傲雪抬起头。
后颈的皮肤隐隐发热。
陈野把硬币递到她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苏傲雪接过硬币。
金属已经被陈野的手指捂暖了。
她攥在掌心。
陈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地址。
“陈万雄在本市还有十一个据点。”他把屏幕转向苏傲雪。“我按优先级排列。最上面三个,这周内可以动。”
苏傲雪看着那份清单。
瞳孔微缩。
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,超过省厅现有掌握的三倍以上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苏傲雪声音很轻。
陈野锁屏。
“你的合伙人。”
同一时间。
城东。
陈万雄的别墅客厅。
水晶杯被摔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碎片溅出两米远。
“王刚被抓了?”陈万雄站在窗前。
五十三岁,身材魁梧,两鬓灰白。
手里的雪茄烧到指根,他没有感觉。
“今天上午,省厅的人直接带走的。”手下站在三米外,不敢靠近。
“冷库呢?”
“清了。四个人全被救出去了。看守的两个兄弟也被带走了。”
陈万雄把雪茄摁灭在窗台上。
烟灰烫进实木漆面。
“谁走漏的消息?”
“查不到。省厅那边行动很突然,连城南分局都没有提前通知。”
陈万雄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。
拉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少年。
金丝眼镜,校服,站在岳城一中的校门口。
陈万雄盯着照片里的脸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笔迹是他自己的。
“这眼神,和他爹一模一样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抽屉。
关上。
“派人,去岳城一中。”
天台上。
风重新吹起来。
苏傲雪攥着那枚硬币,后颈的红痕在夜风中微微发烫。
陈野靠在护栏上,侧身面对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傲雪抬眼。
陈野伸出手。
指尖没有触碰她的下巴,而是顺着她的颈侧滑下。
停在颈动脉的位置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按压。
苏傲雪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命门。
陈野没有发力。
他只是静静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跳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沉稳,却极其有力。
“每分钟九十二次。”陈野的声音在风中散开。“比平时快了二十下。”
他收回手。
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契约生效。”
他转身走向铁门。
推开。
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混凝土阶梯上渐行渐远。
苏傲雪站在原地。
风灌进卫衣领口。
她攥紧硬币,金属边缘嵌入掌心的肉里。
手机震动。
陈野的消息。
“第一个据点。明晚动手。准备好。”
苏傲雪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没有回复。
她抬头看天。
没有星星,月亮很亮。
她摸了一下颈侧。
陈野指尖停留过的位置,脉搏依然在剧烈跳动。
那枚硬币在掌心越攥越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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