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。
苏傲雪睁着眼躺在宿舍床上。
天花板的裂纹她数了一整夜。
右手攥着那枚硬币。
金属边缘嵌进肉里的痛感，从凌晨两点持续到现在。
她松开手。
掌心一道深红色的凹痕。
2019年版一元硬币的锯齿纹，一格不差。
她翻身坐起来。
左手摸向后颈。
皮肤是平的。
压痕已经消退。
但指腹划过那个位置时，神经末梢传回的信号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苏傲雪把硬币塞进枕头套夹层。
起床，洗漱。
镜子里的脸，黑眼圈浓得发青。
六点整。
操场晨雾很重。
十一月的早晨，能见度极低。
跑道上没有人。
看台区域空荡荡。
苏傲雪穿着便装走过篮球场。
灰色卫衣，头发散在肩上。
她告诉自己是来晨跑的。
单杠区在操场东北角。
两排铁架，漆面斑驳。
雾气里有人。
陈野挂在单杠上。
双手正握，间距与肩同宽。
身体匀速上拉，下巴过杆，匀速下放。
动作标准到可以做教学示范。
他脱了校服外套和白衬衫。
只穿一件深灰色背心。
布料被汗浸透，贴在身上。
背阔肌在每一次上拉时收紧，肩胛骨的轮廓随之挤压、分开。
苏傲雪的脚步停了。
她站在雾里。
距离单杠十五米。
陈野没有戴眼镜。
面部线条比平时硬了一个档次。
汗珠从鬓角滑落，顺着颈侧的肌肉纹路滚进锁骨窝。
苏傲雪数了一下。
她走过来的这二十秒里，他做了六个。
速度没变。
呼吸频率没变。
第三十二个。
陈野松手。
落地。
鞋底踩在橡胶跑道上，没有声响。
他转过身。
视线穿过晨雾，直接钉在苏傲雪脸上。
苏傲雪没动。
也没移开视线。
陈野弯腰拿起搭在单杠横梁上的毛巾。
擦了一下脖子。
把毛巾甩在肩上，朝她走过来。
雾在他身前分开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一米。
他停下。
苏傲雪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。
运动后的热气混着清晨冷空气。
“多久没睡了。”
陈野的声音带着轻微气喘。
他没有用疑问语气。
苏傲雪后退半步。
“正常作息。”
陈野抬手。
苏傲雪身体绷紧。
他的食指落在她左眼下方。
指腹贴住青黑色的眼眶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，她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。
比昨晚高了很多。
“正常作息不会有这个。”
陈野的手指没有收回。
从左眼下方移到右眼。
像在检查伤口。
苏傲雪没有躲。
她是卧底警察。
他是线人。
身体接触在任何一本执法手册里都属于违规。
但她没有躲。
陈野的手指停在她右眼角。
他微微偏头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
“案子。”
“说谎的时候，你的眨眼频率会降到每分钟四次以下。”陈野收回手。“刚才你三秒没眨眼。”
苏傲雪耳根发热。
她退了一步，把距离拉到安全范围。
“今天的任务。”
苏傲雪把话题强行拽回正轨。
“你说第一个据点明晚动手。具体方案呢。”
陈野拿起挂在栏杆上的校服衬衫。
穿上。
扣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方案在我脑子里。你不需要知道全部。”
“我是执行环节的一部分，不掌握方案怎么配合。”
“你只需要配合一件事。”
陈野扣好最后一颗纽扣。
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“查一个车牌号。”
苏傲雪接过纸条。
展开。
粤B·K7923。
“谁的车。”
“我二叔名下的一辆商务车。登记在一家物流公司。公司法人是个白手套。”
陈野拿起单杠旁边的水壶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“我需要这辆车近三个月的行车轨迹、ETC记录、以及所有停靠超过三十分钟的地点坐标。”
苏傲雪把纸条攥在手里。
“你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。”
“查车。”
“违规查询。”苏傲雪压低声音。“公安交通管理系统的数据调取，需要立案审批。我用个人权限进后台拉数据，系统会留下操作日志。一旦被内务督察抽查——”
“你会被停职。”陈野替她把话说完。“对。”
苏傲雪把纸条递回去。
“换一种方式。我可以向省厅申请协查函——”
“太慢。”陈野没有接纸条。“协查函走流程最少四十八小时。陈万雄的人三天之内会转移据点。你等得起，冷库里下一批被关的人等不起。”
苏傲雪的手悬在两人之间。
纸条在晨风里轻微抖动。
陈野看着她。
没有催促。
没有施压。
他只是在等。
“我不会做这种事。”苏傲雪语气明确。“违规就是违规。”
“好。”
陈野收起水壶。
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A5大小。
封口没有粘。
他捏住信封两侧，倾斜。
三张照片滑出来。
落在他掌心。
第一张。
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。
暖色调灯光。
圆桌上摆着六个菜，一瓶茅台。
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的人五十出头，穿深蓝色夹克，头发稀疏，戴一副金框眼镜。
笑容和煦，正在给对面的人倒酒。
那是她父亲。
苏建国。
城南区住建局副局长。
右边的人四十来岁。
圆脸，胖手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。
苏傲雪不认识。
第二张。
同一家餐厅的门口。
苏建国和圆脸男人并肩走出来。
圆脸男人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，袋口露出两条烟的一角。
苏建国侧身，正在接那个袋子。
第三张。
停车场。
苏建国坐进一辆黑色帕萨特。
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购物袋。
三张照片，拍摄角度不同。
光线清晰。
时间戳打在右下角：2024年10月17日。
三周前。
苏傲雪手指发凉。
“和你爸吃饭那个人叫林学武。”陈野声音平淡。“城南最大的建材供应商。陈万雄持有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干股。”
苏傲雪没说话。
“十月份，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第二期招标。林学武的公司中标。项目预算一点二亿。你爸所在的住建局，是审批单位之一。”
苏傲雪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。
她看着陈野。
“你跟踪我父亲。”
“不是跟踪。是拿到手的常规资料。”陈野把照片收回信封。“陈万雄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关系网档案。所有和他有利益往来的公职人员，都有存档。你爸不是最严重的那个，但也不干净。”
操场上的雾在散。
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开始显现。
有学生陆续走出宿舍楼。
“两条烟不算受贿。”苏傲雪开口。
嗓音发紧。
“两条烟不算。”陈野点头。“但林学武去年给你爸转过三笔款。走的你妈名下的储蓄卡。金额不大，每次两万。”
苏傲雪呼吸停滞。
“这些信息你怎么拿到的。”
“重要吗。”
不重要。
苏傲雪清楚。
陈野手里的东西真不真实，才重要。
而她知道是真的。
去年过年回家，她妈换了新沙发。
她问哪来的钱，她妈说是你爸的年终奖。
城南区住建局副局长，年终奖不到三万块。
一套真皮沙发，标价四万七。
她当时没有追问。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。”陈野把信封重新塞进书包。“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：你爸已经在陈万雄的网里了。我们把陈万雄拉下来，你爸才有机会及时抽身。如果省厅自己查到这一层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如果省厅先查到苏建国和林学武的关系，苏傲雪的卧底身份会被重新审查。
一个父亲涉嫌利益输送的警察，还能当线人吗？
内控组不会冒这个风险。
“霜刃”会被终止。
她这半年所有的付出，全部归零。
苏傲雪低下头。
她看着手里那张纸条。
粤B·K7923。
纸条的折痕很平整。
陈野叠的时候用指甲压过边缘。
“查完之后呢。”苏傲雪声音很轻。
“数据给我。我来分析。你不会出现在任何后续行动的记录里。”
“你保证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苏傲雪把纸条折好，塞进牛仔裤前袋。
她转身。
走了三步。
“苏傲雪。”
她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你后颈的痕迹，还在吗。”
苏傲雪肩膀微微收紧。
“消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“那就不需要第二次标记。”
停顿。
“你记住今天就行。”
苏傲雪走进晨雾里。
背影被雾气吞没。
陈野站在单杠旁边。
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，叠好，塞进书包。
手机震动。
一条加密消息。
来源：校园监控系统。
【警告：校门口东侧便利店。新增可疑车辆。黑色别克GL8。车牌遮挡。车内两人。持续停靠时间：47分钟。】
陈野锁屏。
他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。
雾太大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。
二叔的人，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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