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四十三分。
苏傲雪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。
粤B·K7923的行车轨迹。
三个月,一百一十七条记录。
ETC过闸十四次,高速服务区停靠六次,市区内停留超过三十分钟的坐标点二十三个。
她花了四个小时从交管系统后台导出这些数据。
操作日志已经生成。
她的警号、时间戳、查询字段,全部留在系统里。
不可撤销。
苏傲雪拔出U盘,金属外壳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陈野。
“教学楼南侧消防通道。十五分钟。”
十一月的夜风干冷。
教学楼走廊的灯已经熄灭。
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发出浑浊的绿光。
陈野靠在墙上。
他没穿校服外套,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翻着一本英语阅读。
苏傲雪走过去,递上U盘。
陈野合上书,单手接过。
他没有验看,直接塞进裤袋。
“查的时候有人发现吗。”
“值班室只有一个人,在看剧。”
陈野点头。
他锁了手机屏幕,抬头看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傲雪的脊背瞬间绷紧。
每次他说出这句话,代价都会成倍增加。
“公安内网,刑侦档案库,编号KJ-2017-0943。”陈野语气平淡,“删掉它。”
苏傲雪定在原地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一份档案。2017年立案,未结。涉及我父亲早年的三个旧部。”
陈野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档案里有他们的身份信息、活动轨迹和关联人员名单。”
“你让我删公安内网的刑侦档案。”
“对。”
苏傲雪退了一步,腰抵住消防通道的铁扶手。
“查车牌已经是违规。删刑侦档案是销毁证据,是妨害司法公正,是刑事犯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提出来?”
“再过七十二小时,省厅内控组就会调阅这份档案。”
陈野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周处在排查陈万雄的历史关联人物。顺着这条线,他会查到我父亲。查到我父亲的旧部,就会查到我。”
苏傲雪的呼吸乱了节奏。
“查到你又怎样?你是线人。”
“那份档案里的三个人,有一个现在替我办事。”
通道里只剩下风穿过门缝的哨音。
“如果省厅发现一个在册嫌疑人在替公安线人工作,'霜刃'行动的合法性会被彻底推翻。”
陈野走近半步。
“你,我,全部暴露。”
苏傲雪咬住下唇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已经做过一次了。”
“查车牌和删档案不是一个级别!”苏傲雪压着嗓音,“你在让我坐牢。”
陈野没有回话。
他把英语书夹在腋下,再次走近。
苏傲雪退无可退,铁扶手死死抵着后腰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。
“你觉得那份档案里记录的是正义吗。”
“那是法律程序。”
“2017年立案,七年没有任何进展。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苏傲雪闭上嘴。
“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长叫马振东。他去年因为受贿被免职。”
陈野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这个案子从立案那天起,就是马振东拿来敲竹杠的工具。”
“三个嫌疑人,每年每人交五万'平安费'。交了七年。”
“马振东走了,这份档案成了无主卷宗。没人查,没人结。但只要它还在系统里,随时可以被调出来变成一把刀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捏成拳头。
“你信仰的系统里,有多少份这样的档案。”
陈野的声音极轻。
“立着不查,留着要挟。你以为你守的是法,其实守的是某些人的筹码。”
“这不是你否定法律的理由。”
“我否定的是执行法律的那些人。”
陈野抬起右手。
苏傲雪偏过头。
他的手落在她身后的铁扶手上,手臂从她右侧绕过去,撑住。
一个绝对压制的半锁姿势。
“你违规查了车牌的那一刻,已经不干净了。”
陈野的气息落在她额前。
“差别只在于,你是为了谁不干净。为马振东那种人,还是为冷库里的人。”
他左手搭上她的后背。
力度很轻。
五指分开,掌心贴住她脊椎中段,然后收拢。
苏傲雪被这股力道带向前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衬衫纽扣。
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消防通道里的铁锈味。
陈野的下巴悬在她头顶。
左手从后背移到后脑,指尖没入她的发根。
“删掉它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。
“操作日志我来处理。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”
苏傲雪的双手抵在他胸前。
没有推开。
“如果你不删。”陈野的手指在她后脑按压了一下,“七十二小时后,省厅会调出这份档案。顺着查到我,查到'霜刃'。然后他们会查你父亲。”
苏傲雪的指甲掐进他的衬衫布料。
“那三笔转账,每次两万。省厅的审查标准是累计五万以上启动调查。你爸刚好六万。”
他给出了最后的底牌。
“我不想用这个逼你。但你不给我选择。”
苏傲雪猛地推开他。
她退到通道另一侧,后背撞上斑驳的墙壁。
应急灯的绿光打在陈野脸上。
他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情。
平静,甚至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的疲惫。
“编号多少。”苏傲雪嗓音干涩。
“KJ-2017-0943。”
“我只删这一次。”
“一次就够。”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城南分局值班室。
苏傲雪坐在后排工位上。
荧光屏的冷白光照着她的脸。
值班的老张在前台打瞌睡,耳机里漏出单田芳《白眉大侠》的评书声。
她登录内网。
输入编号。
KJ-2017-0943。
档案弹出。
2017年8月12日立案。涉案人员三人。案由:涉嫌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。
附件包含照片、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。
苏傲雪的手悬在鼠标上方。
光标停在“删除”按钮上。
她的食指悬了十一秒。
老张翻了个身,评书声大了一点。
苏傲雪按下左键。
系统提示框弹出:确认删除此档案?
她点击确认。
进度条出现。
3%。
18%。
指甲掐进左掌掌心。
47%。
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作响。
71%。
她盯着屏幕。每一个百分比跳动的间隔是一秒半。
89%。
她从警校毕业那天宣过誓。忠于宪法,忠于人民。
96%。
她是那一届的领誓人。站在台上,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。
100%。
删除完成。
屏幕弹回主界面。
苏傲雪的手从鼠标上滑落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,频率稳定地闪烁。
她没有哭。
她清楚自己越过了哪条线。
从答应查车牌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被拉进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隧道。
她站起身,关掉电脑,拿起外套。
走出值班室。
走廊尽头是消防出口。
推开门。
陈野站在门外。
夜风扬起他黑色连帽衫的下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。
“做完了?”
苏傲雪没有出声,径直走过他身边。
陈野跟上来。
两人并排走在分局后巷。
路灯坏了两盏,光线断断续续。
陈野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窄长的黑色绒面盒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傲雪没有接。
陈野自己拨开搭扣。
一条银白色细链。
扣环处刻着极小的编号。链体中段嵌着一颗黑色石头。
不到小拇指指甲盖大,切面规整。
“黑尖晶石。”陈野开口,“硬度够高。刀刮不花。”
他合上盒子,绕到苏傲雪背后。
苏傲雪停下脚步。
陈野的手从她颈侧伸出。
链子在路灯下晃动。
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。
他在她后颈扣上搭扣。
指尖擦过皮肤。
苏傲雪垂下视线。
项链很轻,但压在锁骨上的触感极其分明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奖励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不是问你需不需要。”陈野走到她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那颗正好卡在她锁骨窝里的黑色石头。
“是让你记住,你已经有能力做选择了。”
苏傲雪抬头。
“你把这叫选择?”
“你可以不删。你选了删。”
苏傲雪没有反驳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颗石头。
切面棱角分明。
硬,凉。
陈野的手机震动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
表情变了。
一种精确计算被验证后的绝对冷静。
“走。回车上。”
苏傲雪跟上他的步伐。
陈野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。
加密频道。来源:寸头。
“急报:今晚十一点,二叔从S207省道运往桐乡镇中转站的货被劫。三辆面包车,全员头套。货被拉空。动手的人操本地口音,其中一辆车挂着城东职高的停车证。”
苏傲雪目光一凝。
“职高?”
陈野锁屏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二叔今晚会很忙。”
他拉开车门,侧身让苏傲雪先上。
苏傲雪站着没动。
“这批货被劫,你安排的?”
陈野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否认。
他绕到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车灯亮起,照出巷子尽头的红砖死墙。
苏傲雪站了三秒。
拉开副驾的门,坐进去。
锁骨上的黑尖晶石在仪表盘的背光里,折出一道冷光。
车驶出巷口。
陈野双手握着方向盘。
“明天省厅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。内容是S207省道的走私线路。”
苏傲雪偏头看他。
“货被劫,线路暴露。二叔会疯狂排查内鬼。”陈野打了一把方向盘,“他越急,破绽越多。”
“职高那边的人是谁?”
陈野没回答。
车窗外的路灯匀速后退。
苏傲雪摸着锁骨上那颗刮不花的石头。
她明白了一件事。
陈野从来不是在帮省厅办案。
他在下一盘自己的棋。
而她,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。
手机震动。
省厅·周处。
“紧急通报:S207省道今晚发生货物劫案。疑似黑吃黑。涉案车辆线索指向城东职业高中。立即跟进。”
苏傲雪看完消息。
抬头。
陈野看着前方的路。
侧脸在仪表盘的蓝光里干净利落。
他嘴角没有任何弧度。
苏傲雪知道,此刻他脑子里一定有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。
而她连下一格在哪,都看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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