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照例是追逐打闹的嘈杂声。苏傲雪路过陈野的座位,脚步停了一秒。
课桌抽屉没有完全合上。
一角露出来的东西是黄色的。牛皮纸。边缘洇着暗红色。
苏傲雪的脊背一僵。
她没有动手。转身走出教室,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拨陈野的号。
关机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,返回教室。
陈野出现在门口。
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。脸色正常。步伐正常。他走到座位,拉开椅子坐下。
苏傲雪站在过道,看着他。
陈野拉开抽屉。
手停了。
他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三秒。然后抽出来。
信封很薄。正面没有收件人、没有邮戳。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。暗红色的液体从右下角渗透出来,在牛皮纸上晕开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痕迹。
陈野把信封翻到背面。
背面贴着一张纸条,打印体,四个字:
**物归原主。**
他的拇指擦过那四个字。然后撕开胶带。
纸层被揭开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信封里掉出一样东西。
落在课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傲雪看清了。
一枚男式铂金戒指。旧款,内壁有刻字。戒指被一截灰白色的断指穿着。断面粗糙,骨茬外翻,指甲盖上沾着干涸的血。
苏傲雪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。最先看到的是前排一个女生。她回头,视线落在那截手指上,尖叫声卡在嗓子里,椅子倒地,连滚带爬朝门口跑。
陈野没有动。
他拿起那枚戒指。把断指从戒指上退下来。动作慢,稳。断指被他放在桌面上。
他举起戒指,对着窗户的光。
内壁的刻字被阳光照亮。
两个名字。一男一女。陈耀东。刘婉清。
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。
苏傲雪认得这枚戒指。霜刃行动的初始档案里,有一张陈耀东的旧照。照片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就戴着这枚戒指。
陈野的手开始抖。
从指尖开始。蔓延到手腕。蔓延到小臂。
苏傲雪朝他走了一步。“陈野——”
陈野右手猛地砸向课桌。
整张桌面被掀翻。课本、笔袋、英语阅读全部摔落在地。那截断指滚出去,落在过道的瓷砖上。
教室里剩下的三个学生全部夺门而出。
陈野站起来。
他踢翻了面前的椅子。铁腿撞上相邻的桌腿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抓起一张课桌,整个举过头顶,朝黑板方向砸出去。
桌面撞上讲台,桌角断裂,碎木飞溅。
粉笔盒被震落。白色粉末在空气中炸开。
陈野抬脚踹翻第二张课桌。第三张。第四张。
每一脚都用尽全力。铁制桌腿弯折变形。
他的呼吸变成了粗重的喘息。眼睛通红。毛细血管在眼白里炸裂,布满血丝。
苏傲雪站在门口的位置。手抓着门框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陈野。
那个在天台精确摁下硬币的人。那个在礼堂射灯下面无表情立规矩的人。那个在档案室用平稳嗓音说“掩护”的人。
全部消失了。
面前这个人,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动物。
陈野冲向讲台,一拳砸在黑板上。瓷面龟裂。他的指关节擦破,血顺着手指滴落,混进粉笔灰里。
他又砸了一拳。
第三拳。
拳面的皮肉翻开来。他没停。
苏傲雪冲上去。
她从背后抱住他。双臂箍住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后背。
“停——”
陈野的身体猛地绷直。
他的右肘向后顶出。撞上苏傲雪的肋骨。她闷哼一声,手臂松脱。
陈野转身。一把抓住她的校服领口,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。
苏傲雪的后腰撞上课桌边缘。剧痛沿脊椎上窜。她的身体翻倒在桌面上。
陈野逼上来。
他的右手扣住她的脖子。
指腹卡在颈动脉两侧。力度在收紧。
苏傲雪的呼吸被压缩。气管半堵。她抬眼看他。
陈野的脸在头顶。逆光。
眼睛全是红的。嘴唇绷成一条直线。右手指缝里全是血。他的血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法治社会。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苏傲雪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烫得吓人。
“我爸替公安做了八年线人。八年。”
手指又收紧了一分。
苏傲雪的脸开始发红。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结果呢?死在自己弟弟手里。尸骨都找不全。”
陈野的声音在发抖。和他的手一起抖。
“现在连他的戒指都被扒下来寄给我。”
苏傲雪没有去掰他的手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因为疼。不是因为窒息。
她抬起右手。手指够到他的右手——那只满是血和粉笔灰的手。
她握住他的手指。低头。嘴唇贴上他裂开的指关节。
血的味道。铁锈味。
陈野的五指痉挛了一下。
苏傲雪含着他带血的手指,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帮你报仇。”
声音模糊。被血和眼泪黏在一起。
“陈野,我帮你。”
陈野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松开了卡在她脖子上的手。
整个人向前栽下来。
额头砸在她的肩窝。重量压下来。一百四十斤全部卸在她身上。
苏傲雪被压得退了半步。后腰再次撞上桌沿。她没有躲。双手抬起来,环住他的后背。
陈野的身体在抖。
不是愤怒的抖。是那种拼命压住、却怎么都压不住的颤栗。
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。呼吸急促、滚烫,打在锁骨上那颗黑尖晶石的表面。
苏傲雪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。发丝扎手。汗湿的。
她没有说话。
教室里满地狼藉。桌椅横七竖八。黑板裂了三道纹。粉笔灰覆盖了讲台。
那枚铂金戒指落在地上。沾着血。
那截断指在两米外的过道上,灰白色,安静地躺着。
陈野的颤抖持续了四十秒。
然后停了。
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深长。一口。两口。三口。
第四口呼吸结束,他直起身体。
眼睛还是红的。但瞳孔重新聚焦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皮肉外翻,血还在往外冒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没有骨折。
然后他看苏傲雪。
她的脖子上有五道红痕。他掐出来的。
陈野的视线在那五道红痕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有道歉。
他走到过道,蹲下身,捡起那枚戒指。用校服下摆擦干净血迹。放进裤袋。
那截断指,他看了一眼。假的。硅胶材质。做工粗糙,近看能看出接缝。
但戒指是真的。
“二叔用我爸的戒指做局。”陈野站起来,声音已经恢复平稳。“他在试探我。看我会不会失控。”
苏傲雪从桌面上撑起身。后腰钝痛。
“你已经失控了。”
“所以他赢了这一局。”陈野走到窗边,右手撑着窗台。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白色瓷砖上。“但只有这一局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开机。
三条未读消息。
寸头:“野哥?”
加密频道,来源不明:“桐乡镇纺织厂今晚有动静。二叔调了六个人过去盘货。”
第三条,省厅·周处:“S207案进展:匿名举报信息已确认,货物流向指向城南工业区。今晚部署外围侦查。注意配合。”
陈野把三条消息看完。
他走到讲台后面。从散落的杂物里翻出自己的书包。拉开侧袋,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展开。
岳城南部的区域地图。手绘。标注了主干道、工业区、城中村和三处圈红的坐标点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红色马克笔。笔帽用牙咬开。
在地图右下角的一个方块建筑上,画了一个叉。
重重的,鲜红的。
笔尖戳破了纸面。
苏傲雪走过去看。那个方块旁边标注着四个字。
**万雄会所。**
陈野把马克笔扔在讲台上。
“今晚。”
他转头看苏傲雪。眼底的红还没退,但目光已经彻底冷下来。
“让二叔知道,碰我爸的东西,是什么代价。”
苏傲雪的手摸到锁骨上的石头。切面棱角分明,硌着指腹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寸头带着两个人冲到教室门口,看到满地的桌椅残骸,愣了一秒。
“野哥——”
“把门关上。”陈野说。
寸头拉上门。
陈野把地图摊在唯一一张还立着的课桌上。
“叫人。今晚七点,桐乡镇纺织厂。”
“同时——”他的手指点在那个血红的叉上。
“万雄会所,我亲自去。”
苏傲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省厅·周处。
“紧急:陈万雄今早九点从城东别墅出发。目的地确认——万雄会所。随行人员增至八人。”
苏傲雪看完消息。抬头。
陈野正看着她。
他的右手还在滴血。血珠落在地图上,洇在万雄会所的红叉旁边。
“你跟不跟。”
苏傲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
“你先把手包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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