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东侧尽头。
苏傲雪用陈野书包里的钥匙开门。
校医请假了。
桌上的签到簿空着。
消毒水味呛鼻。
她拉开纱布柜,翻出碘伏、棉球和医用胶带。
陈野靠在洗手台边。
右手垂着。
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洗手台的白瓷上落了七八个暗红色的点。
苏傲雪拧开水龙头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陈野把右手递到水流下。
冷水冲过指关节。
伤口翻开的皮肉被冲得发白。
血丝在白瓷盆底蜿蜒,汇进下水口。
苏傲雪捏着棉球蘸碘伏,按上他的指关节。
陈野没吭声。
第一个伤口在食指第二关节。
皮瓣掀开,露出底下粉色的肉。
碘伏接触创面的瞬间,他的手指抽了一下。
苏傲雪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第二个伤口在中指。
更深。
能看到骨膜的白色。
苏傲雪换了一个棉球,动作放慢。
碘伏沿着骨缝渗进去。
陈野的手臂肌肉绷紧。
没有抽手。
第三个在无名指。
粉笔灰嵌在伤口里。
苏傲雪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。
白色粉末混着血肉,落在棉球上。
她低着头,视线全部集中在他的手上。
陈野看着她的发旋。
“你哭过了。”
苏傲雪的手停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睫毛是湿的。”
苏傲雪没接话。
她把碘伏棉球扔进废弃盘,撕开一条纱布。
陈野忽然翻转手腕。
反手扣住她的手。
苏傲雪被拽向前。
肋骨撞上洗手台边缘。
陈野的左手扣着她的后脑。
五指陷入发根。
力度不大,方向明确。
往下。
朝他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。
苏傲雪的脸被按向他的伤口。
“陈野——”
“亲一下。”
苏傲雪的身体僵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在教室也亲了。”陈野的声音平稳。“再亲一次。”
洗手台的水龙头还开着。
水流声填满了整个医务室。
苏傲雪盯着他手上的伤口。
碘伏的黄色混着未干的血。
指关节上的皮肉外翻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刚才在教室里那种暴烈的抖。
是控制住了全身,唯独手指控制不住的那种抖。
苏傲雪低下头。
嘴唇贴上他食指的伤口。
碘伏的苦味。
血的铁锈味。
皮肤底下的温度烫得发疼。
陈野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。
苏傲雪移到中指。
那个最深的伤口。
嘴唇碰到翻起的皮瓣。
血从伤口渗出来,沾在她的下唇上。
她没有退。
陈野的左手从她后脑滑到颈侧。
拇指按住她的颈动脉。
他能感受到她的脉搏。
每分钟九十二下。
苏傲雪的眼泪掉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眼泪顺着鼻翼滑落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透明的液体混进伤口的血液里。
盐分接触创面。
陈野的胸腔起伏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苏傲雪的第二滴眼泪落在他的无名指上。
浸入粉笔灰和碘伏的混合物里。
陈野低头看着她。
她弯着腰,双手捧着他的右手。
嘴唇贴在伤口上。
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锁骨窝里的黑尖晶石悬在半空,随着呼吸晃动。
陈野用左手抬起她的下巴。
她的嘴唇上全是血。
他的血。
“我们都是烂掉的人了,对吧?”
陈野笑了。
干涩的笑。
苏傲雪盯着他的眼睛。
红的。
布满血丝。
瞳孔中央极其平静。
她没有否认。
陈野关掉水龙头。
水声消失。
医务室陷入绝对的安静。
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把苏傲雪拉起来。
扯过那卷纱布,递到她手里。
“包吧。”
苏傲雪用纱布缠上他的指关节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绕过虎口,固定在手腕。
动作很稳。
包完之后,她没有松手。
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。
她的手指上沾着他的血。
他的纱布下面渗出新的血迹。
陈野抽回手。
走到医务室里侧的病床边坐下。
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从裤袋里摸出那枚铂金戒指。
擦干净了。
日光灯下,内壁的两个名字清晰可见。
陈耀东。
刘婉清。
他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。
大了一号。
金属在纱布上打转,滑到指根才勉强卡住。
“我爸做线人做了八年。”
陈野看着那枚戒指。
“他相信组织会保护他,保护我妈,保护我。”
苏傲雪站在洗手台前。
没有动。
“结果我妈死了,我爸死了,我被送进这个学校。”
陈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档案上写的是困难青少年安置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爸到死都没怀疑过体制。”
“他相信法律,相信程序,相信有人会替他主持公道。”
陈野活动了一下右手。
纱布上的血迹在扩大。
“所以我不信。”
苏傲雪走到病床边。
在她面前站了三秒。
坐下来。
弹簧床垫塌陷了一块。
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
“我帮你。”苏傲雪说。
声音很轻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扳倒陈万雄之后,你收手。”
陈野偏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?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野没有回答她。
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手机,切换到加密频道。
群发消息。
【所有人注意。今晚行动分两路。第一路:寸头带队,七点准时到桐乡镇废弃纺织厂外围蹲点,不进去,只盯人。第二路:跟我走。目标万雄会所。】
十五秒内,六条回复。
全是同一个字。
【收。】
陈野关掉手机。
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帆布卷。
摊开。
四把弹簧刀。
两根伸缩钢棍。
一副防割手套。
苏傲雪盯着那些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。”
“上周。”
“你上周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?”
陈野把弹簧刀一把把检查过去。
弹开,合上。
弹开,合上。
金属咔嗒声在医务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二叔迟早会动手。”
“区别只在哪一天。”
他把帆布卷重新卷好,塞进书包。
站起来。
走到苏傲雪面前。
低头。
右手捏住她锁骨上的黑尖晶石。
拇指摩挲了一下切面。
“今晚之后,你就不只是卧底了。”
苏傲雪抬头看他。
陈野松开手。
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中午之前把省厅的部署路线给我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周处今晚的人手分布。”
他拉开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苏傲雪坐在病床上没动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缝里还卡着干涸的血。
他的。
手机震动。
省厅·周处。
“追踪通报:陈万雄今日行程变动。中午十二点将在万雄会所召集核心人员开会。情报显示会议内容涉及S207货物劫案追责。所有外围力量待命。”
苏傲雪看完消息。
打开加密频道。
陈野的对话框。
输入。
删除。
再输入。
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
【周处今晚在城南工业区东侧布了两组外围。西侧和南侧是空的。】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她知道自己越过了最后一条线。
这不是查车牌。
不是删档案。
这是把警方的部署直接泄露给嫌疑人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陈野回了一条。
【西侧留给我。】
紧接着第二条。
【今晚穿深色衣服。别戴那条项链。】
苏傲雪摸了一下锁骨上的石头。
她没有回复。
下午的校园安静得不正常。
操场上没有人。
篮球场空着。
食堂提前关了窗口。
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。
步伐很快。
不说话。
不抬头。
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。
暴风雨前的气压。
苏傲雪从二楼走廊的窗户望出去。
校门口的那辆可疑车还在。
车窗紧闭。
她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不是省厅。
不是陈野。
寸头。
加密频道。
【急报——校门外来了三辆面包车。车身喷漆'顺达搬家'。二叔的人。领头的是'野狗'刘铁柱。目测四十人以上。正在往后门集结。】
苏傲雪攥紧手机。
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。
寸头:【野哥,他们提前动手了。】
走廊尽头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金属碰撞。
脚步声。
密集的、带着杀气的脚步声。
正在从后门涌进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