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撤退的路上开始下。
陈野走在前面。
校服被汗水和化学药剂彻底浸透,死死贴在后背上。
右手的纱布松脱了大半,垂在手腕下随着步伐晃荡。
他没管。
苏傲雪落后他两步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六次。
省厅周处发来的紧急追踪指令。
她没有掏出来。
穿过岳城三中正门往东的两条后街巷子,越过一个废弃报刊亭,尽头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破旧筒子楼。
外墙瓷砖大面积脱落。
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死死钉着铁皮。
陈野停在302室的单元门前。
左手从裤兜里摸出钥匙。
锁芯转动的金属摩擦声被暴雨声彻底掩盖。
门牌上没有户名。
“进来。”
室内只有十五平米。
一张灰色布艺沙发靠着掉灰的白墙。
折叠桌上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两部备用手机。
角落的铁皮柜上了明锁。
窗帘拉得密不透风。
日光灯管缺了一根,剩下那根发出持续的电流嗡鸣,光线昏黄暗淡。
陈野关门。
反锁。
插上金属防盗链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整个人向后砸进靠背里。
头仰着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苏傲雪站在玄关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。
脚下的劣质瓷砖很快积起一小摊水洼。
她看着陈野。
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纱布彻底散开。
指关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翻开的皮肉边缘泛着暗红的血丝。
那枚宽大的铂金戒指套在无名指上,金属表面挂着水珠。
他没有说话。
整个安全屋只有雨水狠砸铁皮窗檐的噪音,以及日光灯管的嗡鸣。
苏傲雪抬手去解外套扣子。
她穿的是省厅配发的深色薄款警用夹克,防水面料。
上面残留着消防管道喷出的高浓度化学制剂气味。
刺鼻。
她脱下夹克,挂在门边的塑料钩上。
里面是一件白衬衫。
被雨水和冷汗浸透,布料完全贴在皮肤上。
肩胛骨的起伏、内衣肩带的轮廓,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。
陈野的视线扫过来。
停了一秒。
移开。
“把门口铁皮柜第二层的毛巾拿过来。”
苏傲雪拉开铁皮柜。
第二层叠着两条深灰色毛巾和一套干净的黑色T恤。
她拿了一条毛巾,走到沙发边递过去。
陈野没接。
他的左手突然探出,死死扣住她的手腕。
苏傲雪被巨大的力道拽向前。
膝盖磕上沙发坐垫边缘。
重心偏移,她整个人摔进沙发里。
后背砸上靠垫。
陈野的身体直接压了过来。
左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背上。
右手——那只皮肉外翻、满是伤口的手——精准地卡住她的下颌。
距离太近。
她看清了他睫毛上要落不落的雨水。
闻到了他身上混杂着碘伏、汗液和雨水的危险气味。
陈野盯着她。
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,瞳孔极黑。
“你的手机响了六次。”
苏傲雪的嗓子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周处在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接。”
苏傲雪没说话。
陈野的拇指粗糙,擦过她的下唇。
伤口边缘的碎皮刮着她的唇面,带着微痛的战栗。
“你嘴上还有血。”
苏傲雪的舌尖动了一下,碰到自己的嘴唇。
铁锈味。
是他的血。
在医务室里亲吻他伤口时沾上的,一直没擦。
“我没——”
陈野吻了下来。
没有过渡,没有试探。
嘴唇直接碾压上来,带着不容抗拒的咬合力。
下唇被他咬住。
牙齿磕碰,痛感和热度在唇齿间同时炸开。
苏傲雪的后脑被迫抵死在沙发靠垫上。
她的手抵上他的胸口。
掌心下是剧烈起伏的胸腔。
心跳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传进她的皮肤。
极快。
极重。
陈野的左手从沙发背上撤下,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。
五指强硬地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。
收紧。
将她牢牢钉在自己嘴唇能碾压的绝对领域内。
苏傲雪喘不上气。
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。
碘伏,血腥,雨水,还有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滚烫体温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面料。
指节发白。
陈野偏头,换了角度。
舌尖顶开她的牙关。
日光灯管的嗡鸣消失了。
雨声消失了。
手机的震动消失了。
只剩下嘴唇之间的温度,牙齿和舌头的碰撞。
他掌心的热度从后脑一路烧进她的脊椎。
这个吻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他指关节上的伤口彻底裂开。
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,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。
温热。
黏腻。
一路流过锁骨窝——那个本该挂着黑尖晶石的位置。
她今晚没有戴项链。
他说过别戴。
陈野停了下来。
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呼吸急促,全数喷在她的脸上。
“苏傲雪。”
声音极哑。
和平时在监控室里用平稳语调指挥作战的人判若两人。
苏傲雪睁开眼。
他的脸就在三厘米外。
瞳孔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。
嘴唇红肿。
脖子上有蜿蜒的血痕。
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。
狼狈至极。
“你已经不是警察了。”
陈野的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,低沉,笃定。
“你是我的刀。”
窗外砸下一道闪电。
白光劈开窗帘缝隙,照亮屋内。
陈野的脸在白光里清晰了一瞬。
下颌线绷紧。
嘴唇上沾着她的水光。
眼底只有纯粹的占有。
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铁皮窗檐持续作响。
苏傲雪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的手从他胸口松开。
往下。
滑过肋骨。
死死环住他的腰。
手臂收紧。
陈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没有说话。
不需要说。
他再次低头,嘴唇重重落在她的颈侧。
贴着颈动脉。
他感受着她的脉搏在唇下疯狂跳动。
一百一十以上。
苏傲雪的手指扣进他后腰的衣料。
陈野的右手从她后脑移到锁骨。
指腹按在那个空着的凹陷处。
项链摘掉后,皮肤上还留着链扣的浅淡压痕。
他直起身。
苏傲雪的手臂被迫松开。
她躺在沙发里,胸口剧烈起伏。
衬衫领口大敞。
陈野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很小。
金属质感。
一枚胸针。
黑色哑光底座,上面是一簇锋利的火焰浮雕。
边缘打磨得极薄。
野火组的标志。
寸头的衣领内侧别过一枚一模一样的。
陈野捏着胸针,低头。
针尖直接刺穿她衬衫左侧领口的布料。
穿透。
扣上卡扣。
冰凉的金属死死贴着她的锁骨。
他的手指在胸针上停留了两秒。
拇指擦过火焰浮雕的边缘。
松开。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陈野靠回沙发,右手搭上靠背。
指缝间的血已经结成暗褐色的血痂。
铂金戒指上沾着她脖子上的血。
他偏头看她。
“你的命令只从我这里来。”
苏傲雪低头看着领口。
火焰的金属边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第七次。
她没有动。
雨越下越大。
铁皮窗檐被砸出密集的钝响。
陈野拿起折叠桌上的备用手机。
点亮。
切入加密频道。
一条新消息。
无署名。
无来源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。
墙壁上挂着一张放大的旧照。
陈耀东。
旧照上被人用刺眼的红色油漆打了一个巨大的叉。
照片下方的桌面上,整齐地摆着七根手指。
不是硅胶模型。
每一根的断面都能清晰看到骨头的截面和凝固的黑血。
陈野盯着屏幕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他按下锁屏键。
把手机翻面,扣在桌上。
“二叔不是跑了。”
他的声音极轻,极平。
“他在等我上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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