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七点四十五分。
职高主教学楼。
苏傲雪推开侧门。保安室黑着灯，值班台空无一人。铁门反锁的痕迹被刻意遮盖，锁孔里塞了崭新的铜芯。
楼道里回荡着晚自习的读书声。
三楼以下全是教室。白炽灯的光从门缝底端漏出来，照亮走廊的灰尘。
苏傲雪拾级而上。制服上的大红花已经摘除，三等功的证书留在车里的公文袋中。
四楼走廊没有开灯。
最尽头的校长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。
门未关严。
她推门而入。
原本的办公格局被彻底颠覆。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占据视觉中心。文件架、打印机、碎纸机一应俱全。墙面的锦旗奖状消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全覆盖的灰色隔音板。
窗帘拉得严丝合缝。空调冷风直吹。
陈野站在窗边。
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推至手肘。右手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。铂金戒指在暗光中折射出冷硬的光泽。
他转过头。目光从她的帽檐一路扫至制服胸口。
“红花呢？”
“摘了。”
陈野将烟夹在耳后。
“可惜。我想看你戴着红花给我签文件。”
苏傲雪站在原地。
陈野绕过书桌，拉开那把黑色皮质高背转椅。
他拍了拍椅面。
“坐。”
苏傲雪看向书桌。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，左上角贴着红色加急标签。
她走过去，落座。
椅面微微凹陷。靠背抵住肩胛骨，制服后摆被压出明显的折痕。
陈野没有落座。他绕至她身后，双手撑在椅背顶端。
楼下传来整齐的朗读声。语文课。《岳阳楼记》。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。”
陈野低下头。嘴唇贴近苏傲雪的右耳。
“苏警官，你今天忧什么？”
苏傲雪盯着桌上的文件，保持沉默。
陈野的右手离开椅背，落在她的后脑。
标准的警用发髻扎得极紧。黑色发网兜住所有碎发，两根U形发卡死死固定。
陈野的手指精准地摸到第一根发卡。
拔出。
金属发卡落在黑胡桃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二根。
发网松脱。他用食指和中指挑下那团黑色网纱，随手丢在桌角。
陈野的五指插入她的发根。向下梳理。
发髻彻底散开。黑发滑落，扫过制服肩章的金属边缘，垂至胸前。
苏傲雪的后颈暴露在冷气中。
那个火焰印记已经褪成浅粉色，轮廓依旧清晰。
陈野的拇指按住那个印记。
“翻开第一份。”
苏傲雪拿起最上面的文件。
《关于对岳城城东旧货市场及关联仓储进行突击检查的申请书》。
申请单位和签字栏留白。正文已打印完毕。
检查对象：城东旧货市场B区、C区及周边六个关联仓库。
实际控制人：陈万雄。
“用你的警务账号登录系统。”陈野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。“在线提交突击检查申请。签字确认。”
书桌左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。警务系统的登录界面。
“我没有签发突击检查令的权限。”苏傲雪陈述事实。
“你有提交申请的权限。”陈野纠正。“申请提交后，系统会自动推送到周处的审批列表。周处现在不在办公室，他的助理会代审。”
他停顿了半秒。
“他的助理上周接了寸头递过去的三十万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第二份。”陈野下达指令。
苏傲雪翻开第二份。
《关于对城东旧货市场B区消防设施进行紧急排查的通知》。
“这份走消防通道。跟警务系统无关。你只需要在申请人一栏签名。”
第三份。
《关于对陈万雄名下企业税务异常的线索移交函》。
“发给税务稽查局。你的三等功刚发下来，线索移交函从你手里出去，没人会质疑动机。”
三份文件。三把指向陈万雄的利刃。
楼下的朗读声切换成英语单词跟读。
“陈野。”苏傲雪开口。“你这是在毁了我。”
陈野的双手撑在书桌边缘，将她困在椅子与桌面之间。
他弯下腰。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足五厘米。
“不。我是在重塑你。”
苏傲雪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苏傲雪，你在省厅的系统里是一个模范警察。三等功，年度优秀，缉毒标兵。”陈野咬字极重。“但在我的系统里，你是一把开了刃的刀。”
“模范警察签出去的文件，没人查。”
“这把刀砍出去的口子，见骨。”
苏傲雪闭眼。睁开。
她拉过笔记本电脑。输入警务账号。密码。指纹验证。
系统登录成功。
她打开突击检查申请的在线表单。逐项填入文件上的内容。
光标在申请人签名栏闪烁。
楼下的跟读声停止。教室里爆发出短暂的笑声。
苏傲雪的右手食指按下触控板。
签名确认。电子签章生成。提交成功。
陈野直起身。
“第二份。”
苏傲雪拿起签字笔。笔尖触及纸面。
苏傲雪。笔画端正，力透纸背。
第三份。签名。盖章。
三份文件处理完毕。签字笔滚到文件夹边缘。
陈野收起文件。放入书桌抽屉。上锁。钥匙揣进裤兜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野走到她正前方。单膝蹲下。
视线平齐她的膝盖。随后仰起头看她。
“用你平时在审讯室里的语气。”他说。“对我说，嫌疑人陈野，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苏傲雪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冷风从隔音板的缝隙渗入。
“嫌疑人陈野。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陈野摇头。“重来。你平时不是这么审人的。”
苏傲雪攥住椅子扶手。指甲陷入皮面。
她调整声带发力。音调降至最低。
“嫌疑人陈野。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冷硬。强势。极具威慑力。
陈野摊开双手。搁在她的膝盖两侧。掌心朝上。
“遵命，苏警官。”
他的拇指扣住她的膝盖外侧。热度穿透制服裤管。
“你刚才的语气，让我想把你锁在这把椅子上。”
苏傲雪挥手拍开他的钳制。猛地站起。
转椅向后滑出，撞上文件柜。
陈野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发卡和发网，搁在桌上。
“扎回去。出门的时候得像个警察。”
苏傲雪抓起发卡。手指穿梭在发间。拢发，套网，固定。
十五秒。警用发髻恢复原状。
陈野靠在书桌边缘，看着她整理完毕。
他伸手探向她的制服领口。将翻起的领角理平。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颈。
门外突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。
“野哥！”嘶哑的嗓音穿透门板。“王肥猪那帮人在南门堵了！手里有家伙！”
陈野收回手。目光投向门口。
“野哥！”门外再次催促。
陈野大步走向门口。经过苏傲雪身边时，脚步未停。
他的声音极低地落在她耳畔。
“抽屉上锁了。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“但那三份文件上的指纹和笔迹，在你那里。”
门被拉开。走廊的黑暗涌入。陈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。
苏傲雪独自站在空荡的校长室里。
电脑屏幕依然亮着。待审批的页面散发着幽蓝的光。
她走上前。关闭页面。清除浏览器缓存。注销账号。
关机。
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，快速擦拭键盘、触控板和电源键。
桌面上的签字笔笔帽未盖。笔尖残留着墨迹。
她拿起笔，盖紧，揣进上衣口袋。用纸巾抹去桌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纹。
手机震动。
林楷。
【苏姐，市局南门监控拍到职高方向有异常聚集。刑侦一组十五分钟后到场。你在附近吗？】
苏傲雪盯着屏幕上的时间。
晚八点零三分。
楼下，王肥猪的余孽正在南门闹事。
十五分钟后，林楷带着刑侦一组抵达现场。
她必须在十四分钟内，彻底清理痕迹，离开这栋楼，并出现在一个绝对合理的位置。
苏傲雪将擦拭过指纹的纸巾塞进口袋。
她推开门，走入四楼走廊的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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