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傲雪回了林楷的短信。
【加班,刚从局里出来。车的事我知道了,明天报备。】
发完她删掉了整条对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地下室的白炽灯重新占满视野。
光头已经昏死过去。寸头蹲在椅子旁边往他手指上缠纱布,手法粗得像是在捆绳子,纱布绕了五六圈,血还是往外渗。
陈野靠在门框上,看着苏傲雪。
“林楷。”
他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上扬,不是在问。
“他在我家楼下。”苏傲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陈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。监控画面里,林楷站在她家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,便服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陈野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林楷的脸。
划了一下。
然后收起手机。
“回去。睡四个小时。明天晚上十一点,主教学楼天台。”
“做什么?”
陈野没答。
他走到工具包旁边蹲下来,把烙铁、气罐、扎带一件一件放回去。拉链拉到一半停了。
“穿便服。”
苏傲雪没接话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两点暗红的血迹。凝固了。指甲缝里卡着一丝焦黑的皮屑,怎么也抠不掉。
她转身推开防火门,走上水泥台阶。
身后的地下室灯光被门板截断,只剩下最后一条窄缝,照在她脚后跟上。
然后也灭了。
——
次日。
苏傲雪站在打开的衣柜前面。
制服挂在最左边。三等功的证书搁在隔板上,那朵大红花被她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右边是便服。
她的手从左边移到右边。手指在一件黑色卫衣的袖口上停了两秒。
拿出来。套上。
——
晚十一点零三分。
主教学楼顶层的铁门被踹开过,门框上的锁扣变了形。有人焊了一个新的,比原来粗一圈。
苏傲雪推门出去。
天台比她想的大。四百平左右,水泥地面覆了一层防水卷材,边角翘起来,积了雨水。
东侧是排风机组,铁壳子锈出了洞。
西侧靠墙码了一排沙袋,颜色深浅不一,有几个破了口,沙子漏在地上。沙袋后面的墙上钉着三个人形靶,白色硬纸板剪的,胸口画了红圈,头部画了红圈。
陈野在排风机组旁边。
脚边摊着一块黑色帆布。帆布上放着四把手枪。
苏傲雪走过去,目光落在那四把枪上。
第一把,格洛克19,枪管截短了两厘米。
第二把,CZ75,消音器拧在枪口上,胶带缠了三圈固定。
第三把,不认识。小口径,枪身上的编号被磨干净了。
第四把,左轮。老式的。转轮里只压了一发子弹。
“认识几把?”陈野问。
“三把。第三把没见过。”
“仿制的马卡洛夫。越南那边过来的。”
陈野蹲下来拿起格洛克19。退弹匣,拉套筒,检查膛内,三秒完成。弹匣压满推回去,套筒复位,保险打开。
递给她。
“握住。”
苏傲雪接过枪。
金属被夜风吹得冰凉,重量沉沉地坠在掌心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昨晚握过烙铁之后,她的手好像就不怎么抖了。
“警校打过多少发?”
“四百发。92式。”
“92式后坐力小,适合考核。这把不一样——截短枪管之后精度下降,后坐力上升,二十米内杀伤够,但你得压得住。”
陈野走到她身后。
左手覆上她的左手,五指嵌进她的指缝,把她的手往上推了半寸。右手按住她的右肘,往内收了一个角度。
“托高。左手是锚。肘别锁死,吃不住劲。”
苏傲雪调整姿势。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卫衣拉链的金属齿硌着她的肩胛骨。
“看准星。吸气。半口。憋住。扣。”
食指收紧。
枪响了。
后坐力从虎口沿着手腕震到肘关节,整条手臂发麻。硝烟从枪口喷出来呛进鼻腔。
靶纸上出现一个洞。红圈左上方三厘米。
“偏了。”苏傲雪说。
“最后一毫米你拽了一下。重来。”
第二发,偏右两厘米。
第三发,红圈边缘。
第四发,正中。
陈野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
“换CZ。打头。”
苏傲雪拿起第二把。消音器让枪身头重脚轻,重心偏了,握起来跟格洛克完全不同。
这次他没有贴上来。站在她右侧两步远的地方。
苏傲雪瞄准人形靶头部的红圈,扣下扳机。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一声闷响。
正中。
“再来。”
六发。五发在红圈以内,一发擦边。
陈野走上前检查靶纸,手指量了一下弹孔间距。
“散布太大。三十米以上没有致命保证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但够用了。”
苏傲雪退出弹匣。枪管还烫着。她把枪放回帆布上,手指上全是火药残留,黑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沟壑里。
“第三把。”
陈野拿起那把磨掉编号的马卡洛夫。
“这把枪后天你会用到。”
苏傲雪看着他。
“用在哪?”
陈野没有回答。
他把枪压进她手里。
“闭眼。”
苏傲雪没动。
“闭眼,苏傲雪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覆盖了所有视觉信息。风声被放大了——排风机的嗡鸣、远处公路上的车流、自己的呼吸。
还有陈野的脚步声。
他在移动。从她右侧绕到正前方。
脚步停了。
“举枪。”
苏傲雪抬起手臂。枪口指向前方的黑暗。
“偏左。”
她往右修正。
“过了。回来一点。”
微调。
“停。”
三秒沉默。
“现在你的枪口对着我的胸口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悬在扳机护圈外面。
“往上。两寸。”
她抬高枪口。
陈野的声音很近。不超过五米。
“现在对着我的头。”
风穿过天台,灌进苏傲雪的袖口。
“再往上。一寸。”
苏傲雪的手腕开始发酸。枪口指向的位置比陈野的头顶高一寸。
她听见一个轻微的声响。
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什么东西上面。
“我头顶有一只苹果。”陈野说。
“打碎它。”
苏傲雪的食指搭上扳机。
风停了。
整个天台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机的低频震动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“你抖了。”陈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“深呼吸。”
苏傲雪吸了一口气。嘴里全是火药的苦味。
“你要是打偏了,我会死。”
他的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平。
“你要是不打,你永远只是半成品。”
苏傲雪的食指收紧。
第一关节。
第二关节。
扳机的行程走过三分之二。
“打。”
枪响。
后坐力冲上来,手臂被顶了回去。
她睁开眼。
陈野站在五米外。头顶什么都没有。
脚边的地上碎了一只青苹果。两半。果汁溅在他的鞋面上。
他毫发无伤。
苏傲雪放下枪。手臂垂在身侧。整个人的力气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被抽走了大半,现在才开始往回涌,涌上来的全是酸。
陈野走过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果汁。
“擦枪。”
一块擦枪布扔过来。
苏傲雪接住。蹲下来,开始擦拭马卡洛夫的枪管。金属还烫着,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指尖。
陈野站在她面前。她蹲着,他站着。
她没有抬头。
视线落在他的鞋面上。苹果汁淌进了鞋带的缝隙里,左脚的鞋带松了,快要散开。
苏傲雪的手停了。
擦枪布搭在枪管上。她盯着那根松掉的鞋带看了两秒。
她放下枪和擦枪布。
右手伸出去。
碰到鞋带。
手指缩了一下。
然后又伸了出去。拉住。
陈野的脚步顿住了。
苏傲雪单膝跪在天台的防水卷材上。裤膝沾了水渍,凉意透进皮肤。她把鞋带拉紧。左搭右,绕一圈,拉出两个环,系紧。
每一步都很慢。
每一步都在用力。
陈野低头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天台的风灌进来,火药味被吹散了大半。
苏傲雪系完最后一个结。
她松开手。膝盖还跪在地上。
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陈野弯下腰。
他的右手捏住她的下巴,拇指压在她的下唇上。力道很轻,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温度。
“在这里,你是我的枪。”
他松开手。
直起身。
苏傲雪仰着头看他。风把他的兜帽吹掉了,头发被压在额头上,眼底的光被天台边缘的路灯映成琥珀色。
陈野伸手把她拉了起来。
掌心捏着她的手腕。拇指按在脉搏上。
停了两秒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的拇指按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秒。
然后松开。
转身走向帆布,开始收枪。
苏傲雪站在原地。手指上的火药残留、苹果汁、她自己的汗混在一起,黏腻地卡在指缝里。
她抬头看天。
没有月亮。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
——
七百米外。
城东。一栋烂尾楼的十四层。
一个男人趴在窗口。身下垫着一条旧毛毯,右肘支在水泥地面上,肘部包了一层胶布防磨。
右眼贴着蔡司高倍狙击镜的目镜。
十字准星里,天台上的两个人影清晰可辨。
女人单膝跪在男人面前。
系鞋带。
男人弯腰捏住她的下巴。松开。把她拉起来。
狙击手调整焦距。
准星从男人的太阳穴缓缓移到女人的后脑。
停了一秒。
移回来。
他身旁的手机亮了。
一条信息。
陈万雄。
【两个都拍下来。先不动。我要活的。】
狙击手收起手机,重新趴回镜后。
他调匀呼吸。三秒一次。吸气,瞄准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没有扣。
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风速、湿度和弹道下坠量。
七百米。
这个距离,从扣扳机到子弹命中,不到一秒。
准星里,女人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风刮起她的头发。
枪口的热气还没散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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