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傲雪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不是加密频道。普通来电。号码没存过。
凌晨四点十一分。
她摁掉,翻了个身。
手机又响了。同一个号码。
接起来。
对面很安静。
三秒后,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听筒里漏出来,压着嗓子,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有鼻腔里挤出来的短促呜咽。
苏傲雪坐起来。
她认识这个哭法。
“阿月?”
哭声断了一秒。
然后更大声了。
电话被人夺走,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来。中年,烟嗓,说话不急不慢,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。
“苏警官。打扰了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攥住了床单。
“你的朋友在我这里。姓赵,叫赵月,岳城第一人民医院内科护士,今天夜班下班后在停车场被接走的。”
苏傲雪没说话。
“她的车还停在地下二层,监控我已经处理过了,你报警也行,但你在警务系统里调不出任何东西。”
停顿。
“苏警官,我们见过面。上次在陈野的配电房,你穿制服来的。”
苏傲雪的后背撞上床头板。
配电房那次,她去签文件。在场的只有陈野、寸头,和——
“二叔。”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叫叔就行。”
陈万雄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阳台上端着茶聊天。
“我对你那个朋友没兴趣。二十四岁,护士,单身,父母在乡下种地。这种人死了连本地新闻都上不了。”
苏傲雪把手机换到左手。右手已经摸到了床头柜的抽屉把手。抽屉里有一把折叠刀,陈野上周塞给她的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陈万雄说。“三等功,缉毒标兵,省厅系统里挂了号的红人。你要是帮我办一件事,你的朋友明天早上就能回去上班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今晚十二点。你把陈野带到城东废弃水泥厂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,没有拉开。
“怎么带是你的事。你们俩什么关系我清楚,天台上的照片我都有。你跟他说什么,他都会信。”
沉默。
“苏警官,从现在到午夜,够你安排了吧?”
“我怎么确认赵月还活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赵月的声音传来,断断续续的,气息乱得几乎听不成句子。
“雪姐……我……他们没打我……但是我好怕……”
声音被掐断。
陈万雄重新拿起电话。
“活着。暂时。”
线路断了。
苏傲雪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卧室里只剩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光,窄窄一条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手背上的火药残留昨晚洗了三遍,指节的纹路里还卡着洗不掉的淡黑色。
她低头看了十秒。
然后拨出一个号码。
忙音。
再拨。忙音。
第三次。通了。
“几点了。”陈野的声音沉着,刚从睡眠里拽出来的那种哑。
“赵月被你二叔抓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“谁是赵月。”
三个字。没有语气。没有情绪。就是不认识,就是无关紧要。
苏傲雪握着手机,指尖泛白。
“我的朋友。”她的声音稳着。“他要我今晚十二点把你带到城东废弃水泥厂。”
又是三秒。
“你打这个电话,是在告诉我你不去?还是在问我你该不该去?”
苏傲雪闭上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先想清楚。”
电话断了。
——
上午。苏傲雪请了半天假。
她开车去了岳城第一人民医院。赵月的车停在地下二层,和陈万雄说的一模一样。
车门锁着。
驾驶座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,吸管上还有口红印,是赵月常用的那个色号,豆沙粉,她嫌苏傲雪涂的裸色太寡淡,每次见面都要念一遍。
苏傲雪蹲在车旁。手指搭在冰冷的车门把手上。
赵月是她大学室友。四年上下铺。毕业后赵月留在岳城当护士,苏傲雪进了公安。
两个人每周至少吃一顿饭。
赵月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加班到凌晨三点会煮粥送到局门口的人。
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她跟陈野之间所有事情的人。
苏傲雪站起来。地下二层的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白光照着空旷的车位和赵月那辆锁着的车。
她想起天台上那把马卡洛夫。编号被磨掉了。陈野说后天会用到。
后天。就是今天。
手机震动。
陈野。加密频道。文字。
【下午三点。配电房。】
——
下午两点五十八分。
苏傲雪推开配电房的铁门。
陈野坐在桌上,腿悬在桌沿,手里翻着一份文件。寸头不在。
她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弹簧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。
陈野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从她的眼睛扫到她握手机的手,再落到她的衣领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
“睡了两个小时。”
“眼底充血。嘴唇干裂。穿的衣服跟昨天一样。”陈野翻了一页文件。“你没回家换过。”
苏傲雪站在门口。
“陈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今晚带你去水泥厂,你会怎么样。”
陈野放下文件。
他从桌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。距离不到一步。她能闻到他卫衣上残留的火药味,昨晚天台上沾的,没洗。
“你在试探我?还是在试探你自己?”
苏傲雪没退。
“我在问你。”
陈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嘴角牵了一下。眼底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你就带我去。”
苏傲雪愣住。
“我说了。你带我去。”陈野走回桌边,拿起文件夹扔进抽屉,铁皮撞铁皮的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两下。“今晚十二点。水泥厂。你开车,我坐副驾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至少带了上百个人。天台那晚的狙击手也会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野靠在桌边,双手插兜。
“苏傲雪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你可以真的把我卖了。带我过去,不通知任何人,让二叔的人把我堵在厂区里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“你救你的朋友。我死在水泥厂。你回去继续当你的模范警察。三等功,年度优秀,缉毒标兵,一样不少。”
苏傲雪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只有一个问题。”陈野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做不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凌晨四点接到电话,第一个打给的人是我。”
苏傲雪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昨晚握烙铁之后那种从肌肉里渗出来的麻。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止都止不住的。
“如果你真的要卖我,你不会提前通知猎物。”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赵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紧了,像是嗓子被人攥住。“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她只是一个护士。她每天就是上班、下班、给我煮粥——”
“苏傲雪。”
“她不该被卷进来。”
“没有人该被卷进来。”陈野的声音沉下去。“你也不该。但你进来了。”
苏傲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就是掉。
一滴一滴砸在配电房的水泥地上,颜色很深。
她在天台上闭着眼开枪没哭过。
拿烙铁烫人的时候没哭过。
签出去那三份可以让她坐牢的文件时没哭过。
现在哭了。
陈野站在原地。没有靠过来。没有伸手。
他等她哭完。
整整四分钟。
苏傲雪用袖口擦了一下脸。
“你有没有办法救她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。”
“你按二叔的要求做。今晚十二点,带我去水泥厂。”
苏傲雪抬头。
“但不是真的卖我。是演给他看。”
陈野走到配电房角落,掀开一块帆布。底下是昨晚天台上那个工具包。
“你把我交出去。他放人。然后——”
他拉开工具包的拉链。
里面多了两样东西。一部卫星电话。一张城东废弃水泥厂的建筑平面图。
图上用红色马克笔标了十一个点。
“寸头带三十个人,从北侧排水管道进去。我在厂区里拖住他。”
“你怎么拖?一个人?”
陈野拿起那张图,指了指中间标红的位置。
“二叔要活的。他不会一见面就动手。他要在我面前把所有的底牌摊开,让我跪下来叫他一声叔。”
他把图折起来,塞进她手里。
“这个人好面子。我就给他面子。”
苏傲雪握着那张图,纸被她掌心的汗浸软了,边角开始卷。
“如果出了意外呢?”
陈野看着她。
“如果你在进去之前就被他的人发现了呢?如果寸头的人被拦在外面呢?如果——”
“苏傲雪。”
陈野的手掐住她的后颈。
力度很重,指尖摁在那个褪色的火焰印记上。
“听清楚。”
他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如果你今晚选了我二叔那边,我不会死在水泥厂。我会活着走出来。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苏傲雪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不是因为背叛。是因为浪费。”
他松开手。退后一步。
“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磨出来的刀,不允许别人用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——
晚上十点四十五分。
苏傲雪坐在驾驶座上,发动机怠速运转,仪表盘的光映着她的手指。
手套箱里放着那把磨掉编号的马卡洛夫。
弹匣压满。保险关着。
陈野不知道她带了这把枪。
这是她今天做的唯一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决定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两条未读消息。
陈万雄:【时间到了。水泥厂西门。他一个人来。】
陈野:【出发。】
两条消息上下挨着,字体一样大,屏幕亮度一样。
苏傲雪盯着看了三秒。
挂挡。踩油门。
车灯刺破夜色。城东方向。
废弃水泥厂的烟囱在天际线上切出一道黑色的轮廓,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,像一根被折断又竖起来的骨头。
副驾的车门打开。
陈野坐进来。安全带没系。窗户摇下一半。夜风灌进来,吹起他额前的头发。
他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眼睛红了。哭过?”
苏傲雪没答。
陈野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到了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,你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活着。”
车速提到八十。
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。水泥厂越来越近。
厂区大门口。
黑压压的人影站了三排。
手电筒、车灯、探照灯同时亮起来,白光把整个入口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正中间,一把铁椅子。
赵月被绑在上面。
嘴上贴着胶带。护士服的袖子撕了一半,左手腕露在外面,上面还戴着一条细银链——大学毕业那年,苏傲雪在步行街的小摊上跟她一人买了一条,十五块钱,扣环松了好几次,赵月每次都自己拿钳子夹紧。
赵月的脸上全是泪。
椅子后面站着陈万雄。
他的手搭在赵月的肩膀上。五指张开,像是在展示一件刚到手的东西。
周围至少一百二十个人。
苏傲雪的手握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。
陈野打开车门。
一只脚踏出去。
他回头。
“苏傲雪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欠我一条鞋带。”
车门关上。
陈野的身影走进了白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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