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苏傲雪熄火后落下来的。
没有预兆,天像被人用刀豁开一道口子,水直接砸下来,打在水泥厂铁皮顶棚上,密得像一整块噪音。
探照灯的白光被雨帘割碎,散了一地。
陈野推开车门,走了进去。
苏傲雪坐在驾驶座上,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弧形的干净视野。她透过这道弧,看着他的背影被一百多号人吞掉。
西门入口,左侧两排,右侧一排。赵月身后站了一簇,两翼厂房的阴影里还有零星的人头在晃。
一百四十个。误差不超过十。
她拉开手套箱。
马卡洛夫。弹匣压满,八发。保险扣开,枪管贴着小腹塞进卫衣腰带里,衣摆盖下去。
金属冰得她牙根发紧。
推开车门。
雨水瞬间灌满领口,卫衣三秒湿透,贴在后背上,勒出脊椎的轮廓。
她走向厂区大门。
陈万雄的人在两侧让出一条路,没人拦。
她是“自己人”。至少今晚,在陈万雄的剧本里是。
厂区内部比外面亮。两侧厂房窗口架了四盏工业投光灯,惨白的光把中央空地照得像一间没有天花板的审讯室。
雨砸在碎水泥块上弹起来,地面浮着一层白雾。
陈野站在空地正中间。
手被反绑在身后,扎带勒得很紧,手腕的皮肤挤出一道棱,边缘有一条浅浅的血痕。
那是苏傲雪亲手绑的。在车上,进厂区之前。
绑的时候陈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。
“紧一点。得真。”
她勒紧了扎带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他撒谎。扎带割进了皮肤。但他确实没皱眉。
现在他站在雨里,衣服湿透,头发塌下来贴着额头。一百多号人围着他,最近的一个站在三米开外,没有人敢再往前了。
陈万雄坐在赵月身后的折叠椅上。
有人给他撑伞,黑色大号高尔夫伞,只够遮他一个人。赵月没有伞,护士服被雨泡得透亮,贴在身上,嘴上的胶带被水泡软了,边角翘起来。她整个人缩在铁椅子上,抖得椅腿在水泥地上磕出细碎的响声。
苏傲雪的目光先落在赵月左手腕上。
银链子还在。扣环松了,在雨里一晃一晃的。
“苏警官。”
陈万雄站起来,伞跟着他移动。
“准时。”
他走到陈野面前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皮鞋踩过水洼,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在陈野的裤脚上。
“大哥的儿子。”
陈万雄站定,抬手拍了陈野的脸。两下。力道不大,声音在雨里很脆。
“长得真像你爸。”
他的手没收回来,指头搭在陈野的颧骨上,像在端详一件旧物。
“你爸死的那年也是这个表情。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不在乎。最后躺在ICU里插着管子,眼睛还是睁着的。”
陈野没动。
“你知道你爸那条命,值多少钱?”
陈野抬头。
雨水顺着眉骨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没眨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那条命值多少,我大概有数。”
陈万雄脸上的笑凝住了半秒。
旁边一个平头汉子上来就是一拳,砸在陈野的胃上。陈野弯下腰,膝盖没跪,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落在积水里散开。
苏傲雪的手在卫衣底下攥住了马卡洛夫的握把。
不是现在。
寸头还没到位。北侧排水管道到厂区中心需要七分钟。那张平面图上红色标记的十一个点她全记住了——四个角切断退路,两翼厂房同时夹击中央空地。
七分钟。
她需要拖七分钟。
“人我带来了。”
苏傲雪开口,声音被雨水吃掉了一半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陈野身旁。
“赵月放了。”
陈万雄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部,停了一瞬。
苏傲雪的后背绷直了。
但他没看出来。卫衣是深色的,湿了之后贴在身上皱成一团,枪在右侧腰带位置,被褶皱裹着。
“急什么。”
陈万雄走回折叠椅,坐下来,翘了个二郎腿,皮鞋尖上沾着泥水。
“苏警官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?”
苏傲雪没回答。她的余光往北墙方向扫了一下。
六分钟。
“你一个三等功的警察,能跟我侄子搅在一起。穿着制服签文件,脱了制服上天台。”
他的语气慢下来,每个字都碾过来。
“你那几份文件——城东旧货市场的突击检查,消防排查,税务移交——全是冲着我的产业来的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苏傲雪的胃拧了一下。
“我都知道。签字的是你,教你签的是他。你们俩合伙想端我的盘子。行,有胆量。”
他抬手。
身后的人推过来一个军绿色铁箱子,方形,打开,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。画面分成四格。
四个角度的监控,全部对准职高主教学楼天台。
时间戳是两天前。
画面里,苏傲雪在练枪。格洛克,CZ75,马卡洛夫。陈野站在她身后,手贴着她的手。
第四格。
她单膝跪在地上,给他系鞋带。
雨水砸在笔记本键盘上,画面起了水纹,但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些东西送到你们局里去,你觉得你的三等功还保得住吗?”
五分钟。
苏傲雪盯着屏幕。脚尖不动声色地调了一下角度,身体微微侧向北墙方向。
“所以你要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
陈万雄站起来。
“你当着我的面,给陈野跪下。叫他一声废物。然后,把你那个警官证交给我。”
苏傲雪看了一眼陈野。
他已经跪在地上了。刚才那一拳没让他跪,但第二拳补上来的时候膝盖撑不住了,砸在碎水泥上。雨水和血混在一起,从他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颌滴在地上。
他在看她。
没有暗示,没有催促。
就是在看。
四分钟。
苏傲雪的右手从卫衣里抽出来。空的。
她走到陈野面前。
慢慢弯下腰。
“苏警官识相。”陈万雄在身后笑了。
苏傲雪蹲下来,膝盖贴着水泥地,雨水浸透了裤子,冷意从膝盖骨往上爬。
她伸手,摸到陈野手腕上的扎带。
手指摸到了扎带和皮肤之间那个硬块。
微型遥控器。信号弹的。陈野进场之前把它藏在了那道缝隙里,硬塑料壳硌着他渗血的皮肤,他一声没吭。
三分钟。
不够。
但时间不会等她了。
身后传来金属声——有人拉了枪栓。
“行了,跪够了,站起来。”
陈万雄的耐心到头了。他的声音变了调,里面的笑意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散干净了。
“把警官证——”
苏傲雪的拇指按下了遥控器。
厂区北侧围墙外,一颗红色信号弹冲上夜空。
红光穿透雨帘,把整座水泥厂的天染成了血色。头顶的乌云被照出了底部的轮廓,翻滚着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所有人都抬头。
一秒半。
这一秒半里,苏傲雪做了三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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