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袖口的刀片划断扎带。陈野的手腕松开。
右手从腰间抽出马卡洛夫。保险打开。
第一枪。
站在陈万雄右侧、手里端着霰弹枪的平头汉子——刚才打陈野的那个——脖子右侧炸开一个洞。
他的身体晃了一下。枪掉了,人往后倒,后脑砸进水洼里,眼睛还睁着。
雨水灌进伤口,血被冲出来,在积水里扩散成一小片淡红色的云。
苏傲雪的耳朵在嗡。
不是枪声的余震。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安静,从头皮一直安静到脚底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关掉了。
她来不及想这是什么。
厂区炸了锅。
北侧围墙的排水管道口,铁栅栏被炸药掀飞,碎铁片在雨中旋转。寸头第一个钻出来,身后涌出来的人穿黑色冲锋衣,脸上蒙着布。三十个,不对——三十五个。
陈野加了五个后手。他什么时候加的,她不知道。
两翼厂房的窗户被从里面踹碎,玻璃渣子在投光灯下闪了一下就落进了雨里。
投光灯被人打灭了两盏。光线骤暗。剩下两盏在雨中摇晃,光柱扫来扫去,一百多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、缩短、重叠、撕裂。
陈万雄的人开始乱了。
有组织地乱。
他们人多,但阵型全是冲着“当众处刑”排的——围观阵型,不是战斗阵型。外圈的人挤成一堵墙,里面的人退不出去,转不了身。
寸头的三十五个人从北侧切进来。刀和短棍,没有枪声。冷兵器。
金属撞击。短促的惨叫。骨头碎裂的钝响。
全被雨声压掉了一半。
但西侧出口出了问题。
寸头安排了四个人封那道门,对面涌出来的人比预估多了一倍——陈万雄在西侧厂房里藏了一队后手,十几个人,手里拿的不是棍子,是砍刀。
封门的四个人被冲散了两个,缺口撕开,陈万雄的人开始往外涌。
寸头在雨里骂了一声,从中路抽了六个人补过去。
中路的压力瞬间大了。有人扑到陈野身侧三步以内。
陈野没有拿武器。
他开始走。往陈万雄的方向。
挡路的人被寸头的人拖开。没被拖开的,陈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有人挥拳,被他侧身避开。有人举刀,刀砍在他左臂上,划开衣袖,皮肉翻出来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深色的,从手肘一路流到指尖。
他没停。
苏傲雪跟在他左后方,枪口在雨幕中左右扫。
一个人从右侧厂房的阴影里冲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开山刀,刀刃上反着残余的灯光,直奔陈野后背。
苏傲雪转身,举枪。
第二发。
子弹从那人左肩穿进去,后背穿出来。开山刀脱手,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。
第三发补在他的大腿上。
人倒了。
天台上练的四百发子弹在这一刻全部兑现。截短枪管的后坐力她已经记住了,二十米内,她压得住。
陈万雄在跑。
他的伞掉了,雨浇在他头上,西装后背塌成深色一片。两个保镖架着他往西侧厂房撤——但西侧出口刚被寸头的人重新封死,他被堵在半路上,进退不得。
苏傲雪看见了赵月。
混乱中铁椅子翻了,赵月连人带椅摔在地上,脸贴着水泥地。积水没过她半边脸,她拼命扭头,嘴上泡软的胶带堵着口鼻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串气泡。
一个跑散的人踉跄着从她身边过,脚差点踩上她的手指。
“赵月!”
苏傲雪跑过去。枪收进腰间。双手拽住椅子把人翻正,一把扯掉胶带。赵月的嘴唇被粘掉了一层皮,渗着血珠,嘴张开,雨水灌进去,呛出一连串的咳。
袖口的刀片割断手腕和脚踝上的尼龙扎带。
赵月瘫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在筛糠。
“雪姐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跟我走。”
苏傲雪把赵月从地上拉起来。赵月的腿软了,膝盖弯着撑不起来,苏傲雪架着她的胳膊往厂区东侧出口拖。
身后有人追上来。
苏傲雪回头。
右手抽枪。
第四发。
追上来的人膝盖碎了,栽倒在积水里翻滚,嘴里的叫声被雨水呛断。
赵月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苏傲雪的侧脸。雨水糊了一脸,眼睛眯着,枪口的硝烟被雨打散,但那个姿势、那个动作——拔枪、瞄准、击发——流畅得不像一个从没开过枪的人。
苏傲雪回过头。
跟赵月对上了视线。
赵月往后缩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架着她胳膊的人感觉到了。
赵月左手腕上的银链子在雨里晃了一下。扣环松了,差点滑脱。大学毕业那年步行街小摊上买的,十五块钱一条,扣环松了好几次,赵月每次都自己拿钳子夹紧。
赵月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不是因为绑架。不是因为周围的厮杀和血。
是因为苏傲雪。
苏傲雪的手指在赵月的胳膊上捏紧了,又松开。
她没有解释。没有什么可解释的。
“蹲在这里。不要动。不要看。”
她把赵月塞进东侧厂房墙角一个凹陷的配电箱后面,钢板挡住了雨,也挡住了中央空地的视线。
“有人来接你。”
赵月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苏傲雪转身跑回中央空地。
她跑出去三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赵月的声音,很小,被雨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雪姐,你是谁啊……”
苏傲雪没有回头。
雨越下越大。
地上的血被冲得到处都是,淡红色的水流汇进排水沟,排水沟堵了,血水漫出来,在空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红。
寸头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四个出口。
陈万雄带来的一百四十个人,倒了三十多个,跑了四十多个,剩下的被堵在厂区里缴了械,蹲在雨水里,手抱着头。
陈野站在厂区正中间。
左臂上那道刀伤还在流血,他用右手捏了一下伤口边缘,没捏住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被雨冲得很淡,从指尖滴下去,落在地上看不出颜色。
他的面前,陈万雄跪着。
两个保镖被寸头按在地上,脸朝下,后背上踩着脚。陈万雄的西装被扯烂了一半,领带歪到了肩膀上,头发被雨浇得贴在头皮上。
整个人的体面碎了个干净。
“大哥死的时候,你在病房外面打了四个电话。”
陈野蹲下来。声音不高,但雨里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第一个打给律师,改遗嘱。第二个打给会计,转资产。第三个打给南码头,接管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四个打给ICU护士站。拔管。”
陈万雄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觉得没人知道。”
陈野直起身。低头看着跪在积水里的陈万雄,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陈万雄的脸上。
“够了。”
苏傲雪走到陈野身旁。
马卡洛夫还握在手里。弹匣里还剩四发。枪管上全是雨水,准星的缝隙里卡着一粒碎水泥。
陈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。
刀身很窄,军用的,刃口在残余的灯光下反了一下。
他把匕首翻了个面。
刀柄朝向苏傲雪。
苏傲雪低头看着那把刀。
雨水顺着刀柄的纹路往下淌,流过他的指节,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陈野的声音很轻。
轻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杀了他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悬在刀柄上方。
陈万雄跪在三步之外,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,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。
“你就是真正的王后。”
雨打在金属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远处,配电箱后面,赵月抱着膝盖,透过钢板边缘的缝隙看着苏傲雪的背影。
她看见苏傲雪的手,悬在那把刀上面。
没有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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