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傲雪把车停在职高后巷的时候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
发动机熄了。
雨停了。巷子里只有排水管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砸在铁皮檐上,节奏不均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。
凌晨三点四十一。
从水泥厂到这里,二十七分钟车程。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开过来的。中间有几个红绿灯,她应该停了。
应该。
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。手指是僵的,不是冷的那种僵,是肌肉锁死了,得一根一根掰才松得开。
掌心有一道印子。方向盘皮革压出来的,横贯整个手掌。
指甲缝里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。
她打开车门。
脚跟磕在地面上,膝盖软了一下,震了一下才站稳。
后巷尽头有光。
配电房的铁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一盏工地用的应急灯。黄色的,功率不大,只够照亮中间那张桌子和桌后的旧沙发。
陈野坐在沙发上。
左臂的衣袖被撕开了,寸头蹲在旁边,拿碘伏棉球擦那道刀伤。伤口不短,从肘弯往下拉了十二三公分,皮肉翻着,边缘已经发白。
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没反应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松着。
寸头抬头看了苏傲雪一眼。
“处理完了?”陈野问。
问的是笔录。
“嗯。”
“刑侦支队谁带的队?”
“周建国。”
“认识你吗?”
“见过两次。不熟。”
陈野点了下头。寸头从急救箱里抽出纱布,开始缠。
“厂区那边呢?”苏傲雪问。
“擦干净了。”寸头没抬头,牙咬着纱布尾端撕了一截。“你碰过的椅子、扎带、配电箱钢板,全部过了一遍。刀上的指纹换成了陈万雄手下一个叫吴胖子的,人已经连夜送出岳城了。”
“赵月呢。”
“送到了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门口,有人看着她进去的。”
寸头把纱布系紧,拍了拍膝盖站起来。
苏傲雪站在门口没动。
应急灯的光打在她身上。卫衣还是湿的,深色贴着身体,腰间马卡洛夫的位置空了,只有皮带扣的金属反了一下光。
陈野看了她几秒。
“出去。”他对寸头说。
寸头收了急救箱,从苏傲雪旁边侧身过去,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铁门带上了。
铰链响了一声。
配电房里只剩两个人。
“过来。”
苏傲雪走过去。走到沙发前面,两步的距离。
陈野的右手伸过来,扣住她的手腕,往下一拽。
她没站住。膝盖弯了,整个人倒向沙发,侧面砸在他腿上。他没扶,等她自己找到位置。
头枕在他右腿上。身体蜷着,膝盖缩到胸口。
沙发的皮面裂了口子,填充物露出来,扎着她的脸。她没换位置。
陈野从茶几上拿了一包湿纸巾。拆开。抽出一张。
他低下头,拇指捏着湿纸巾的一角,贴上她的颧骨。
很轻。
那颗血点在水泥厂的雨里没洗干净,干在皮肤上,变成一个暗色的小点。纸巾碾过去,红色化开,又被擦掉。
他换了一张。
擦她的下颌线。下颌和脖子的交界处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,顺着颈侧一直延到锁骨。
纸巾沿着那道痕迹走。很慢。凉意贴着皮肤,一寸一寸地过。
苏傲雪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冷。衣服湿了两个小时了,冷早就过去了。是另一种东西,从尾椎骨往上蹿,断断续续的,每隔几秒抽搐一下,和她的意志无关。
她控制不住。
陈野的动作没停。
湿纸巾换到第三张。擦她右手的手背。指节之间的缝隙,他用纸巾的角一根一根地清。
擦到食指指甲缝的时候,他停了。
那条暗红色的线。
他看了两秒。
没擦。
“洗不掉。”苏傲雪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很轻。
“知道。”
他把纸巾扔在茶几上。
手翻过来,覆在她的右手上。手掌盖着手背,手指扣进她的指缝。
他的手是热的。掌心的温度透过来,她的肩胛骨又紧了一下。
“身上还有别的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衣服湿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没接话。
右手从她手背上移开,探到她后颈。指腹压在那个位置——火焰印记。褪色的纹身,皮肤下面隐约的凸起。
他的手指在那上面摩挲了两下。
苏傲雪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颤抖停了。
不是消失了。是被压死了。那些从脊椎里往外窜的东西全被他两根手指摁回去了,一根都没漏出来。
她闭上眼。
“陈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沉默。
很长。长到她能听见应急灯的电流在灯管里嗡嗡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一点都不害怕。”
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说出来的时候她在听自己的声音,确认了一下,确实没有起伏。
“捅进去的时候我在想,阻力比预想的大。我在计算角度。肋间隙。刀刃从骨缝里滑过去的触感。”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应急灯投出来的黄色光斑。
“我应该害怕的。”
陈野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收紧了一点。
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。”
苏傲雪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你十三岁之前也是正常人。上学,写作业,吃你爸做的菜,周末去步行街逛小摊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知道了一些东西。看见了一些东西。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你爸告诉你的那个版本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考了警校。你以为穿上制服就能站在线的这边。”
停顿更长。
“线在哪?”
苏傲雪没回答。
配电房里安静了十几秒。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他们两个重叠的影子,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,影子看起来像同一个人。
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绳子。
红色的,棉质,很细,小指宽。上面有暗色的痕迹,不规则的,已经洇进了棉纤维里。
是血。
他的血。
刚才缠纱布之前,这根绳子压在他小臂的刀伤上,吸了整整一层。
他把苏傲雪的右手翻过来。
手腕朝上。内侧的皮肤很薄,静脉的青色隐约可见,脉搏在皮肤底下跳。
红绳绕了两圈。
他单手打结。绳结正好系在脉搏跳动最明显的那个位置。
苏傲雪低头看着那根绳子。
“鞋带太长了。先用这个。”
她听出来了。
天台上她单膝跪地给他系鞋带。他说“你欠我一条鞋带”。
这是他的还法。
不是鞋带。是绳子。系在手腕上。带着他的血。
苏傲雪的拇指蹭了一下绳结。棉绳被血浸过的地方硬了,粗糙的纤维刮着腕侧的皮肤,有一点疼,不多。
她没解开。
——
凌晨四点半。
寸头带着十一个人回来了。
配电房外面的空地上,五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。手反绑,嘴里塞着布条。全是陈万雄的旧部。
苏傲雪站在配电房门口。
干外套换上了,拉链拉到下巴。右手腕的红绳被袖口盖着,露出一截绳尾,搭在掌根上。
陈野从她身边走过去。左臂缠着纱布,走路姿势没变。
他站在五个人面前。
“张启。”
跪在最左边的人抬头。五十多岁,国字脸,眉毛很浓,一脸横肉被雨淋得往下耷。
“二叔让你管南码头第三仓库。里面存了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张启没说话。嘴里的布条堵着,但他的眼睛在说——你算什么东西。
陈野蹲下来。
从纱布下面抽出一个U盘,举到张启眼前。
“三号仓库,2019年到2024年,所有进出货记录。包括你私吞的那批从缅北过来的货。”
张启的瞳孔缩了。
“二叔知道吗?知道。他不管。因为你每个月给他交三十万的份子钱,他觉得值。”
陈野站起来。
“我觉得不值。”
他回头看了寸头一眼。
寸头上前一步,把张启从地上拽起来,往后巷深处拖。张启开始挣,布条从嘴里松了,喊出半个字——寸头一掌拍在他后脑上,声音沉闷。
人不喊了。
苏傲雪站在配电房门口,看着张启被拖走。
袖口下面,红绳的绳尾贴在她的手背上。一个小时前,她把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肋间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看着陈野用一个U盘和一句话解决掉第二个人。
没有刀。没有血。更干净。
也更重。
剩下四个。
陈野挨个看过去。
“你们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跟张启一样。第二条,从今晚开始,你们的盘子还是你们管,份子钱交给我。数目不变。但规矩变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后巷没什么风,每个字听得很清楚。
“什么规矩?”跪在中间的一个光头问。嘴里的布条被他自己蹭掉了。
“我的规矩。”
光头的视线越过陈野的肩膀,落在配电房门口的苏傲雪身上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“听说你身边那个女的是条子。”
寸头踹了他一脚。光头歪倒在地上,没吭声,爬起来继续跪着。
陈野没看苏傲雪。
“从今晚起,城南十七个点位,码头、仓库、旧货市场、红磨坊——全部归我。三天之内完成交接。交不了的,按张启处理。”
四个人没再说话。
寸头把人带走了。
空地重新安静下来。应急灯的光从配电房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黄线。
陈野走回来。经过苏傲雪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全程都在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苏傲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袖口下面,红绳的绳尾搭在掌根上。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线还在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
陈野盯着她的侧脸。应急灯的黄光只照到她半边脸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他没再说话。推门进了配电房。
苏傲雪站在原地。
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
警局内部工作群。
副支队长刘海明发了一条消息,凌晨四点五十二分。
【@全体成员紧急通知:城南片区近期出现异常势力变动,疑似有“神秘黑手”接管原陈万雄势力范围。各所加强巡逻,注意线索收集。明天上午九点,支队会议室开会。】
苏傲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。
屏幕的光灭了。
巷子里只有排水管滴水的声音。
红绳绑在她手腕上。棉线吸了汗,贴着皮肤,勒得不紧,但摘不下来——绳结系的是死扣。
她推开配电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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