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高顶层。
陈野右手拧开门锁。左臂纱布渗了一点,深色的,面积不大,不再往外扩。
房间黑着。窗帘拉死,城东方向漏进来一线远光,切在地板上,窄得像道口子。
苏傲雪跟在后面进来。
铁门合上,锁舌归位。
陈野走到窗边桌前,拧开台灯。暖黄色的光圈砸下来,只够盖住桌面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灯下。
领带。
深蓝底,暗纹。
苏傲雪认出来了。
水泥厂空地上,陈万雄跪在雨里的时候,这条领带歪在他肩膀。后来人脸朝下栽进积水,领带浮上水面,被血水洇了半截。
中段一块渍。不是雨水。干了以后边缘发硬,颜色比面料深两个色号,捏上去会有一点僵。
“什么时候收的?”苏傲雪问。
“寸头捡的。”
陈野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右腿搭上左腿,身体靠进椅背,看着苏傲雪。
“帮我洗干净。”
苏傲雪没动。
三秒。
他语气不变。
“或者,戴上它。”
半边脸在灯下,半边脸在暗处。这句话说完他没眨眼,嘴唇合上之后没有追加任何东西。
苏傲雪走到桌边。
手伸出去,指尖碰到布面。丝质的,凉的,血渍的地方稍微粗糙。
她没往水龙头的方向看。
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右手握住领带窄端,左手托起宽端。领带垂下来,血渍在中间偏下的位置。
她把窄端绕上了自己的右手腕。
红绳还在。领带绕在红绳外面,贴着皮肤,一圈。血渍的那一截压在腕侧,盖住了脉搏跳动最明显的那个位置。
没系。手指捏着领带尾端,抬头看他。
陈野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。
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椅子腿刮过地板,短促一声。他走到苏傲雪面前,右手接过领带尾端,替她打了个结。
不紧。刚好箍住,转腕不会滑脱。
没松手。捏着她手腕往右带了三步。
墙上有一面镜子。半身的,不大,镜框边缘掉了漆,镜面有一道细划痕。上一个住户留下的。
他把苏傲雪按在镜子前。
“看。”
她看见了自己。
卫衣换了干的,头发没全干,贴在脖子上,发尾还有水痕。颧骨那块皮肤泛红,血点被他擦掉了,底下的毛细血管没消停。右手腕上缠着一深一浅两层。
指甲缝里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。
镜子里的人很平静。眼睛不红,嘴唇没抿,表情甚至称得上松弛。三个小时前把刀捅进一个人肋间的那双手,搭在身侧,手指自然弯着。
“看清楚了?”
陈野在她身后。镜子里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右肩。手还扣着她手腕,拇指压在绳结上。
“看清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她喉结滚了一下。
不是恶心。不是恐惧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他拇指在绳结上碾了一下。领带压着红绳,红绳压着皮肤,皮肤底下脉搏弹了一记。
“说不上来就对了。”
手从她腕上移开。指尖贴着前臂内侧往上,过肘弯,过上臂,停在锁骨。
衣领挡着。他指尖勾住领口边缘,拉开一点。
低头。
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苏傲雪肩膀缩了一下。不算疼,但够留印。锁骨内侧皮肤薄,齿尖碾过去的触感太分明了。三秒,松开。
镜子里,她领口被扯歪了。锁骨上多了一个齿印,红的,边缘有两个小点颜色更深。过两天变青紫,再慢慢褪。
位置刁。不低头看不到,但领口松一点就会露出来。
陈野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
苏傲雪盯着镜中那个印。手抬起来,食指按了一下齿印的边缘,指腹感受到皮肤下面隐隐的热。
然后她把领口拉回了原位。
“局里明天上午九点开会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镜子旁边的墙上。声音切回了平时的节奏,快得像翻了个开关。
“副支队长刘海明在群里发了通知。城南片区势力变动,疑似有人接管陈万雄地盘。”
陈野走回桌边坐下。
“扫黑专项行动?”
“大概率。刘海明的路子,先摸底,三天出方案,一周收网。”
“打击范围?”
“城南全覆盖。码头、仓库、旧货市场——你刚到手的十七个点位,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陈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名单呢?”
“明天开完会才定。他惯常从外围起手,先扫小的,最后收大的。”
“谁是大的?”
苏傲雪看着他。
“现在?你。”
陈野没反应。手指停了。然后他拿起桌上一支笔,在旧报纸的空白边角处写字。
“十七个点位里有四个是废子。张启跑了,他底下的人本来不服。南码头三号仓库和旧货市场西区账面亏损,加上红磨坊二楼和城西转运站。”
苏傲雪走到桌边,低头看他写的东西。
“丢车保帅。”
“刘海明要打城南,让他打。这四个点我三天内清空,账本、货、人,全撤。扫黑行动过来的时候——”
“四个空壳,什么都没有。”苏傲雪把他没说完的接上了。“空壳给他查,查出来的东西全指向陈万雄旧部。再从今晚跑掉的那批人里挑几个出来顶罪。”
陈野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,也没否认。
苏傲雪手指搭在桌沿上,袖口底下红绳和领带露出一截。
“你要借刀杀人。”
“陈万雄底下还有三个人不服。今晚跑掉的那批里面有两个是他们的人。刘海明一收网,这两个一定被抓。被抓了,背后那三个就断了手脚。”
“剩下十三个点呢?”
“你来办。”
苏傲雪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。
“需要什么?”
“备案文件。十三个点的工商注册信息全改一遍。法人换人,经营范围调整。刘海明查的时候,纸面干净。”
“时间?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工商变更正常走系统,七个工作日。但她在分局的权限能走内部加急通道,跳过两级审批。再配合一个关系过硬的工商所副所长,四十八小时压得下来。
“行。”
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。
很稳。
三小时前她杀了一个人。现在她坐在这里,替他规划怎么把赃物藏进合法的壳子,怎么借警方的手帮他扫清障碍。
每一步都清楚。
“备案文件里要嵌一层防查结构。”她说。“我回去调历年企业抽检名单,十三个点分散到不同监管片区。刘海明就算全力查,同一次行动不会交叉覆盖两个以上的片区。”
陈野抬头看她。
这一眼停了很久。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。他放下笔,身体往后靠了靠,右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继续。”
“旧货市场那三个点,不走工商变更。直接注销原主体,新开三家公司,注册地换到隔壁区,法人用你的白手套。刘海明就算追到旧货市场的历史记录,过来也是断头路。”
她的语速快起来了。脑子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往外倒,每一条都是她在警校学的,在分局练的,在系统里摸了三年的本事。
方向反了。
以前她拿这些本事追犯人。
现在帮犯人藏。
陈野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。
右手抬起来,拇指擦过她的下唇。
“够了。”
苏傲雪的嘴闭上了。
“回去睡两个小时。明天开完会,名单发给我。”
她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把手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加密频道。普通来电。
屏幕亮起来,来电显示两个字。
爸。
凌晨五点十分。
苏傲雪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僵了。
她回头看了陈野一眼。陈野看见了屏幕上那个字。
“接。”
她按了接听。
“闺女,爸到岳城了。”
嗓门很大。免提没开,隔着话筒还是像站在跟前喊。背景里有发动机的嗡响,高速出口的减速带颠了一下,她爸“哎呦”了一声,然后笑了。
苏傲雪的呼吸断了半拍。
“你妈非让我来看看你。我寻思反正顺路,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酱牛肉。张婶家铺子的,上回你说在岳城买不着。真空包装的,还热乎。”
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。
右手腕上的领带和红绳被袖口压着。锁骨上的齿印被领口盖着。指甲缝里那条暗红色的线洗不掉。
“爸,现在?”
“嗯,刚下高速。你在哪呢?发个定位,爸过去找你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,落在陈野身上。
陈野靠在桌边。灯从他身后打过来,脸沉在阴影里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无声的。
她读出来了。
“让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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