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四十。
天刚亮。
苏傲雪在派出所停车场见到了父亲。
访客车位上停着那辆开了七年的帕萨特。
苏局长站在车尾。
后备厢开着,他拎出一个保温袋。
头发白得扎眼。
两个月没见,老态压不住了。
“来,趁热。”
保温袋递了过来。
酱牛肉。
真空袋上贴着张婶铺子的标签。
隔着袋子能摸到热气。
苏傲雪伸手去接。
右手。
她把袖口往下拽了一截。
红绳和深蓝色的领带死死压在布料底下。
指甲缝里那个死人的颜色,藏在阴影里。
“脸色不好。”苏局长看着她。“熬夜了?”
“值班。”
“值班也得吃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养乐多。
塞进苏傲雪的外套兜里。
“你妈让我带的。说你从小肠胃不好。”
苏傲雪捏着保温袋。
拇指压在袋口的封条上。
昨晚,同一根手指压在刀柄上。
“爸,你怎么突然来了?”
“顺路。”
苏局长往派出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所里领导好相处吗?有没有人为难你?”
“挺好的。没有。”
苏局长点头。
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了,不耽误你上班。中午有空的话——”
“中午开会。”
“那晚上?”
苏傲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掏出来。
“晚上也有事。”
苏局长的手收了回去。
笑了笑。
“忙就忙吧。牛肉放冰箱里,别忘了吃。”
他转身走向驾驶座。
拉开车门前,停下脚步。
“闺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说长大要当警察,抓坏人。”
苏傲雪站在原地。
“爸这辈子干了三十年公安,最骄傲的事就是你穿上了这身制服。”
晨光打在老人的脸上。
五十七岁。
鬓角全白。
帕萨特后保险杠上的“平安出行”反光条有些刺眼。
苏傲雪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袖口裹得严严实实。
里面系着死扣的红绳。
绑着血渍的领带。
还有洗不掉的罪恶。
“知道了,爸。”
帕萨特倒出车位。
按了一声喇叭。
车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苏傲雪把保温袋放进自己车的后备厢。
关上盖子。
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停了两秒。
转身走进派出所大门。
——
上午九点。
岳城刑侦支队会议室。
刘海明站在投影仪前。
四十六岁的老刑警,说话从来不绕弯子。
“城南片区,七十二小时内出现至少三处势力交接迹象。”
“陈万雄死后,盘子没散,有人在接。”
大屏幕切出城南地图。
十七个红点。
苏傲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
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划过。
该记的记,不该记的也记。
“第一批目标:南码头三号仓库、旧货市场西区、红磨坊二楼、城西转运站。”
刘海明的指示棒敲在屏幕上。
“线人反馈这四个点近期人员调动频繁,疑似清货。”
苏傲雪的笔尖停顿。
四个点。
一个不差。
全在昨晚陈野写下的废子名单里。
“第二批目标待定。先拿第一批开刀,三天出结果。”
散会后。
走廊里。
苏傲雪迎面碰上刘海明。
“苏警官,昨晚水泥厂那个案子是你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笔录我看了。你到得挺巧。”
“线人打的电话。”
刘海明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点头。
没再追问。
走出支队大楼。
苏傲雪坐进车里。
掏出手机。
切进加密频道。
拍下会议笔记。
名单、时间线、打击顺序。
发送。
陈野回了一个字。
【晚上。】
下面跟着一个定位。
红磨坊。
——
晚上八点四十。
城南老商业街尽头。
红磨坊会所。
三层小楼,门脸挂着铜字招牌。
底下的射灯打出旧金色的暖光。
黑色奔驰G停在门口。
寸头下车,拉开后门。
陈野迈下车。
黑衬衫。
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左臂新换的纱布。
苏傲雪从副驾下来。
黑色高领毛衣收紧了腰线。
长发扎在脑后。
领口严丝合缝,盖住了锁骨上的齿印。
右手腕的袖口里,深蓝色布边偶尔露出一角。
会所大门推开。
经理老吴迎了上来。
五十出头。
西装扣子扣到最顶端。
看见陈野,腰弯了三十度。
“陈爷。”
视线越过陈野的肩膀,落在苏傲雪身上。
弯腰角度多了五度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不用你问。”寸头冷冷打断。
老吴闭上嘴。
侧身让路。
一楼大厅。
水晶吊灯,红木地板。
空气里混着雪茄和甜腻的香水味。
苏傲雪跟在陈野身后。
走过两排黑色皮沙发。
所有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。
打量。
好奇。
有的目光落在她腰间。
那个位置昨晚别过马卡洛夫。
今晚空着。
但她的重心微微前移,右手自然下垂。
随时能往腰后探。
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端着酒杯站起来。
“陈爷,久仰久仰。我是南码头——”
“认识。”
陈野脚步没停。
“你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胖子的笑僵在脸上。
二楼走廊光线昏暗。
尽头最大的包间。
门牌写着“天字一号”。
老吴跑到前面推开门。
落地窗对着城南的夜景。
三面沙发围着一张圆桌。
桌上摆着两瓶没开的洋酒。
一份账本。
陈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苏傲雪在他右手边落座。
老吴站在桌对面。
双手交叉贴在腹部。
“二叔在的时候,这间房谁用?”陈野问。
“陈二爷专用。其他人不能进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动过吗?”
“没有。钥匙只有我一把。”
陈野抬眼。
“那个保险柜呢?”
老吴脸色变了变。
“也锁着。”
“密码。”
“二爷没给过我——”
“三七二九一四。”
陈野报出一串数字。
“他女儿的生日。”
老吴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陈野没再看他。
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账本拿来。”
老吴把账本推过去。
陈野没接。
他把账本推到了苏傲雪面前。
苏傲雪翻开第一页。
密密麻麻的进出账目。
有三处数字被涂改过。
修正带底下的原始数字隐约可见。
她翻到第四页。
“上个月十七号,八十万支出。”
苏傲雪没抬头。
“备注打点。打给谁的?”
老吴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这是二爷安排的,我只管记账——”
“我问你打给谁。”
包间里的温度降了。
老吴咽了口唾沫。
他看向陈野。
陈野靠在椅背上。
没说话。
没点头。
看着苏傲雪。
老吴懂了。
她说了算。
“规划局魏处长。对面地皮拆迁,二爷提前铺的路。”
苏傲雪翻到第七页。
指尖点在纸面上。
“十二月三号。四十五万。备注空白。”
老吴闭上了嘴。
苏傲雪合上账本。
抬头。
“你吃了多少?”
老吴的膝盖往下弯了一截。
没跪下去。
死死撑住了。
“我……陈爷……我对二爷一直忠心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忠不忠心。”
苏傲雪声音平稳。
“我问你吃了多少。”
老吴看向陈野。
陈野拧开酒瓶盖。
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动作很慢。
全程没看老吴一眼。
汗水流进老吴的眉毛里。
“一百二十万……分三次。我老婆治病——”
“三天之内退回来。”
苏傲雪端起手边的酒杯。
放在靠自己这边的桌沿。
没喝。
“人今晚走。别再出现在岳城。”
老吴愣住了。
他准备好挨打。
甚至准备好断手指。
唯独没想过能走。
“走?”
“你听不懂?”
老吴张了张嘴。
“我去哪?”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
苏傲雪收回视线。
“寸头,送他出去。”
寸头看向陈野。
陈野举着酒杯。
喝了一口。
点头。
寸头上前揪住老吴的胳膊。
往外拖。
老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苏傲雪已经重新翻开了账本。
翻到了倒数第二页。
门关上了。
包间里只剩两个人。
陈野放下酒杯。
“为什么不杀?”
“不值得。”
苏傲雪低着头。
“一个会计而已。赶走就行。让人查查他的底,一百二十万只是他敢说的数。”
陈野看着她的右手。
袖口滑开了一截。
红绳。
领带。
深蓝色的丝织面料上,那块血渍在暖光灯下发黑。
他没说话。
苏傲雪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没有账目。
封底和硬纸板之间有一道缝隙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折了两折。
纸质发黄。
边角沾着水渍。
她抽出来。
展开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
“大哥那边,护士已经换好了。2019.3.17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签名。
不是陈万雄。
苏傲雪的手指停在签名上。
抬头。
陈野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张纸条。
手搭在座椅扶手上。
没动。
指节一根根收紧。
“这不是二叔的安排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傲雪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。
尾号7714。
她记得这个号码。
三个月前。
分局档案室。
一份2019年的通话记录清单。
持机人:陈野。
她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陈野接过纸条。
盯着那个号码。
五秒钟。
他把纸条折好。
揣进口袋。
“认识。”
他站起身。
走到落地窗前。
城南的霓虹灯在玻璃上铺开。
“是我三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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