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门重新打开是十五分钟以后。
寸头进来。
一叠新的账本撂在桌上。
老吴的车已经上了高速。
手机号注销。
岳城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。
苏傲雪翻完最后一本账。
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三处对不上的地方用笔圈出来。
推回陈野那边。
她站起身。
走出包间。
走廊上有人迎面过来。
会所的侍者。
二十出头。
端着托盘,上面放着两杯没动的酒。
看见苏傲雪,他脚步顿住,迅速往墙边让。
让的幅度太大。
后背撞上墙壁。
托盘倾斜,酒液晃出来,溅在他手背上。
苏傲雪停下脚步。
侍者低着头。
制服领口下面露出一截纱布。
脖子左侧有淤青。
颜色发黄,至少三四天了。
“伤哪来的?”
侍者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立刻低下去。
“不小心碰的。”
苏傲雪盯着那块淤青。
形状不规则。
面积不小。
不是碰的。
是被人捏出来的。
五指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她收回视线。
嘴唇微动。
话没说出口。
但那个停顿够长了。
够被人看见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楼梯口。
右手被扣住。
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。
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手指钳着她的手腕。
拇指刚好压在红绳和领带的绳结上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没往楼上去。
反方向。
楼梯拐角有一道窄门。
铁皮材质,没有门牌。
他拧开锁。
推门。
监控室。
六平米。
没有窗户。
三面墙全是屏幕。
十二个分割画面,覆盖了红磨坊每一个角落。
大厅、走廊、包间门口、后巷、厨房、仓库。
画面是蓝灰色调。
没有声音。
人在屏幕里走来走去。
嘴在张合。
听不见说什么。
陈野关上门。
锁舌弹进锁孔。
声音极脆。
苏傲雪站在屏幕前面。
十二块画面的光打在她脸上。
明灭不定。
陈野站在她身后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走廊。”
“那个侍者。”
苏傲雪没转身。
“他脖子上有伤。”
“他偷了仓库里两条烟,被负责仓库的人教训过了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缩。
陈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。
距离极近。
说话时气息带出的温度扫过她的耳廓。
“你的眼神。”
“你看他的时候,停了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停了。”
他重复。
语气平稳。
苏傲雪闭上嘴。
陈野绕到她前面。
背对屏幕。
十二块画面在他身后闪烁。
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界限。
“你在可怜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苏傲雪没否认。
陈野抬手。
食指点在她眉心。
“这里。”
手指往下滑。
“你的脑子在算,在计划,在帮我做每一件事。”
指尖停在她的左胸口。
“但这里还没跟上。”
苏傲雪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隔着毛衣布料压在那个位置。
心跳顶着他的指腹。
一下。
一下。
“在这个地方——”
陈野收回手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
双手撑在监控台边缘。
“你可怜的那个侍者,去年十月,从后厨偷了一箱酒卖给竞争对手。”
“被发现之后跪下来求饶,说他妈住院要钱。”
他停顿。
“他妈2018年就死了。”
苏傲雪的睫毛颤动。
“你看的是一个被打的人。”
“我看的是一个会在你背后捅刀的变数。”
陈野盯着她。
“你今晚对他露出的那个眼神,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会所。”
“他们会说,陈野身边那个女人心软。”
“心软意味着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苏傲雪的喉咙发干。
她清楚。
黑道组织里被识别为“心软”的人,活不过第二次考验。
不是被对手杀。
是被自己人试探出来。
然后卖掉。
“过来。”
陈野拍了拍身边的监控台。
苏傲雪走过去。
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。
往下压。
她的后腰抵在监控台边缘。
金属台面冰凉。
凉意隔着衣服渗进皮肤。
“看屏幕。”
她转头。
左上角第一块画面。
大厅。
一个穿皮草的女人在跟两个男人喝酒。
笑得很夸张。
桌下她的手在翻其中一个男人的外套口袋。
第二块。
走廊尽头。
两个保安把一个醉酒的客人架出去。
客人嘴里在骂。
保安面无表情。
出了监控范围,其中一个保安的拳头抬起来了。
画面切掉。
第三块。
后厨。
一个厨师在往汤锅里吐口水。
第四块。
仓库。
有人在清点货物。
箱子上的标签被撕掉,换成新的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十二块屏幕。
十二个角落。
每一块里都有人在做不该做的事。
“这就是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陈野的声音在她耳边。
“每一个跪下来求饶的人,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盘算怎么从你身上咬一块肉下来。”
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后颈。
五根手指箍住。
不紧。
但她动弹不得。
“你是警察。”
“你受过训练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审讯,怎么布控,怎么在法庭上把一个人送进去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摩挲。
“但你没学过怎么活在这边。”
苏傲雪的视线钉在屏幕上。
第七块画面里。
那个走廊上的侍者回到了吧台。
他放下托盘。
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。
从吧台抽屉里拿出手机。
打了一个电话。
通话时长十七秒。
挂掉之后。
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最里面。
陈野没再出声。
不需要了。
那十七秒打给谁,他们两个心里都有数。
一个偷烟被打的侍者。
在被新来的女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之后。
第一反应是打电话。
给背后的人报信。
报这个女人好拿捏。
苏傲雪盯着屏幕。
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。
警校里花了四年学会相信人。
派出所花了三年学会分辨人。
现在。
陈野用一块监控屏。
十七秒。
把她剩下的那点东西碾碎了。
她没哭。
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。
陈野的手指在她后颈收紧。
“懂了?”
苏傲雪点头。
陈野看着她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黑底金字。
放在她手里。
“从今天起,红磨坊的事你管。”
“对外,一个称呼。”
名片上印着两个字。
圣女。
没有姓名。
没有电话。
只有这两个字和红磨坊的地址。
极具讽刺意味的代号。
剥离了她曾经代表正义的身份。
苏傲雪捏着名片。
“他们怎么叫我都行。”
她把名片收进口袋。
声音干哑。
没有起伏。
“但我需要完整的人员档案。”
“会所里所有人,从经理到保洁,三天之内上交。”
陈野嘴角的弧度没被灯光捕捉到。
但他的眼睛里有。
“寸头办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苏傲雪没跟。
她重新转向监控屏。
十二块画面。
视线逐个扫过。
习惯性的。
她做过三年的监控调度。
节奏还在。
每块画面停留两秒。
记人脸。
记位置。
记异常行为。
扫到第十一块的时候。
她停了。
画面是一楼侧门外的巷子。
有人靠在墙上抽烟。
侧脸。
棒球帽压得很低。
外套领口竖起。
但她认出来了。
下巴的轮廓。
抽烟的姿势。
左手夹烟,右手插兜,重心靠左腿。
林远征。
刑侦支队。
她的搭档。
入行比她早两年。
去年刚调来岳城。
他站在红磨坊的侧门外。
凌晨十一点。
独自一个人。
苏傲雪的手指慢慢攥紧监控台边缘。
画面里。
林远征掐灭烟头。
抬脚。
推开了红磨坊的侧门。
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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