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室里。第十一块屏幕。
林远征推开了红磨坊的侧门。
苏傲雪的手指死死抠住金属台面。骨节绷得发青。
陈野站在她身后。视线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屏幕上。
“你搭档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我动他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苏傲雪转身，避开他的位置。
她需要距离。思考需要距离。
“他是来前期摸底的。便衣侦查，常规操作。你现在动他，刘海明明天早上就会带特警翻这整条街。”
“他看见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走的专用通道。”
苏傲雪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把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陈野没拦。
“名单明天发我。”
“嗯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锁舌弹回去。
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远。
陈野站在监控台前。伸手按掉了第十一块屏幕。
画面暗下去之前，林远征已经走进了一楼大厅。
他没看大厅。
他拿出手机。低头回掉了监控台面上那盏刚亮的短信提示灯。
——
晚上十一点半。
苏傲雪的车驶入老旧小区。
转过两栋楼，她踩下刹车。
三单元楼下的访客车位上，停着一辆帕萨特。
引擎盖是冷的。说明停了很久。
车窗降下一半。暗处有一点烟头的猩红，明灭不定。
苏傲雪双手扣在方向盘上。没有松开。
她爸。
苏局长。
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酒店。
车里的仪表盘发着幽蓝的光。照在她手腕的袖口边缘。深蓝色的领带布角露出一截。她用另一只手把它塞回去。
坐了一整分钟。
调呼吸。松肩膀。把脸上所有多余的东西抹干净。
推门下车。
鞋跟磕在水泥地上。声音清脆，间距均匀。
帕萨特的车门应声打开。苏局长走下来，低头踩灭烟头。用鞋尖碾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苏傲雪走过去。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。“怎么没去酒店？”
“睡不着。过来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苏局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。不是父亲的目光。是刑警的。
黑色高领毛衣。长裤。鞋面干净。没有泥点。
“刚下班？”
“嗯。盯了个外围点位。”
“上楼说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苏傲雪走在后面。掏钥匙的间隙扫了一眼楼道窗户。
对面楼的天台上没有人。
开门。开灯。
苏局长进门。没有脱鞋。
他站在玄关位置，视线转了一圈。
鞋柜上只有一双拖鞋。茶几上有灰。阳台晾着两件深色的衣服。
洗手间的门半开。里面只有一条毛巾。一个牙刷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什么都看了。
苏傲雪去厨房接水。打开龙头，水流声灌进整个房间。
“城南最近不太平。”苏局长的声音隔着推拉门传进来。
苏傲雪关掉水。端着杯子出来。放在茶几上。
“刘副支队上午开了会。”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。
后背没有靠上去。
“陈万雄死了。盘子没散。”苏局长没碰水杯。
“省厅那边有风声，说岳城的人在接。不是散兵游勇，是有组织地接。”
“局里正在查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“四个点位。南码头三号仓库、旧货市场西区、红磨坊二楼、城西转运站。”
苏傲雪报数据的语速和在单位开会时一样。
“三天内收网。”
苏局长的手指敲了一下杯壁。
“太顺了。”
苏傲雪没接话。
“四个点，同时暴露。人员调动搞得大张旗鼓，生怕你们看不见。”苏局长的手指停了。
“这是弃子。有人在丢车保帅。”
苏傲雪的肋骨里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三十年。她爸干了三十年公安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。直觉就够了。
“刘副支队长也说了。”苏傲雪给出第二层回应。“他的意思是将计就计，先收掉这四个点，再顺藤摸瓜往上查。”
苏局长点头。
手指又敲了一下杯壁。
“那个陈野。”
三个字。
苏傲雪的右手食指扣住了左手手腕。隔着袖口，指尖压在领带的结上。
动作很小。发生在沙发扶手的阴影里。
“陈万雄的侄子。你们所之前处理过他，打架斗殴。”苏局长的声音不急不缓。“这个人，你接触过没有？”
“接触过。”苏傲雪迎着父亲的目光。
不躲。
躲了才有问题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下午。城南建材市场。他跟人起了冲突，我出的警。”
半真。半假。按比例调配。
“怎么样这个人？”
“狠。话少。有脑子。”苏傲雪停了一下。“你怀疑他接盘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苏局长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扔回来。“是肯定。”
他身体往前倾。
“陈万雄底下那帮老油条，寻常人镇不住。昨晚城南有过一次小规模的火拼，今天全平了。没有再闹，没有报警。这种平法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用绝对的暴力把所有人按下去了。”
苏傲雪听着。
她的呼吸稳定。眼睛一直看着父亲。不闪躲、不过度对视。
能做到这些，不是因为警校教过。
是因为她在那个配电房里，被陈野训练过了。
“傲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他远点。”
苏局长的声音沉了半个调。
“这是案子，爸。该接触的得接触。”
“我知道这是案子。我是说——工作以外，私底下不要跟他有任何来往。”
苏局长看着她。
“这种人骨子里是黑的。沾上了，洗不掉。”
苏傲雪的右手在袖口里收紧。
锁骨上的齿印在发烫。
红绳勒进皮肤。
“明白。”
苏局长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。停了一下。
“林远征今晚去红磨坊摸底了。”
苏傲雪跟着站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说——”
苏局长的语速慢下来，“你们本来约好一起去的。你临时推了。”
停顿。
苏傲雪端水杯的手在半空定了不到一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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