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征越级汇报。
跳过刘海明,直接跟她父亲通了气。
这不是同事关系。这是监视。
她把水杯放下。动作很轻。
“红磨坊那种地方,目标人物多,一个人进去比两个人目标小。”苏傲雪声音平稳。“我留在分局系统里查工商信息,效率更高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陈野名下多了三家公司。注册地在隔壁区。法人全是生面孔。”
白天帮陈野做的局。
现在拿来给她父亲交差。
苏局长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三秒对于一个老刑警来说够做很多判断了。
“工作拼命是好事。注意安全。”
他拉开门。
走出去半步。又回头。
“你妈让我带的牛肉。记得吃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节奏很慢。
苏傲雪站在玄关。没动。
汽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。引擎转了两下。
帕萨特倒出车位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消失了。
苏傲雪把门链挂上。
退后两步。后背抵在门板上。
膝盖没撑住。身体贴着门板往下滑。
坐在地板上。
冰凉的瓷砖把冷意从尾椎骨灌上来。
后背全是汗。湿透了毛衣的里衬。
她在骗她爹。
用她爹教她的东西。
用刑侦课上他讲过的那些案例、那些技巧、那些“永远不要对组织撒谎”的训诫——反过来喂给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。
苏傲雪低头。
拽开左手袖口。
红绳嵌进皮肤。留下一道浅浅的勒痕。
深蓝色领带的血渍在灯光下发暗。
她盯着那块血渍看了很久。
没哭。
不是忍住的,是没有这个反应了。
她不知道在地板上坐了多久。
五分钟。或者十五分钟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。
虚拟号码。短信。
【你爸的车往北走了。】
苏傲雪盯着屏幕。
他在盯梢。
从始至终,陈野都知道苏局长来了。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楼,什么时候离开,往哪个方向走。
第二条进来。
【开门。】
苏傲雪握着手机。拇指压在屏幕上。指纹解锁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她站起来。
走到门边。
把门链取下来。
手压在门把上,往下一推。
楼道的感应灯坏了。黑暗里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冲锋衣。鸭舌帽。帽檐压到眉骨。
陈野。
他没等她让。直接迈进来。反手把门摁上。
锁舌归位。门链重新挂上。
动作流畅。像来过很多次。
帽子摘下来,随手丢在鞋柜上。
他站在玄关,低头看着苏傲雪。
苏傲雪靠在墙边,仰着脸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陈野抬手。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。往上抬了一点。
他在看她的眼睛。
不是情人的注视。
是检查。
检查她有没有哭过。有没有动摇过。有没有在父亲面前露出任何破绽。
苏傲雪让他看。
眼睛是干的。
陈野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嘴角。指腹在下唇边缘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吻落下来的时候,苏傲雪尝到了冷。
不是温度的冷。
是这个人身上长年累月裹着的,那种将一切纳入掌控的冷。
他的嘴唇碾过她的。力道很重。不是索取。是确认。
确认她还在这边。
苏傲雪闭上眼。双手抓住他冲锋衣拉链两侧的衣襟。
十分钟前。
她在这个房间里,对着她父亲说“明白”。
十分钟后。
她在这个房间里,嘴唇上全是陈野的气息。
陈野的右手绕过她的腰。掌心贴在她后腰,手指收紧。
苏傲雪仰头回应他。咬住他的下唇。
血腥味从齿间渗出来。
分不清是谁的。
陈野退开。拇指擦掉她下唇上那点血。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红。
“你爸问了什么。”
不是“怕了吗”。不是“你没事吧”。
他问的是情报。
苏傲雪看着他那根沾了血的拇指。
“问了陈万雄死后谁接盘。我说局里在查。”
“他信了?”
苏傲雪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他信了我给他看的东西。”
陈野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满意。
他松开她的腰。走到沙发前坐下。把茶几上苏局长没喝过的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苏傲雪看着他拿起那个杯子。
她爸五分钟前坐在那的位置。陈野现在坐在同一张沙发上。
荒诞到了极点。
“林远征。”陈野放下杯子。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他越级汇报。直接跟我爸通了气,说我临时推掉红磨坊的行动。”苏傲雪在他对面坐下。坐的是刚才她自己的位置。“他在监视我。”
“不止监视。”陈野看着她。“他今晚去了红磨坊。一定会查老吴。”
“老吴已经走了。”
“活不见人。”陈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。“警察最喜欢查这种。人突然消失了,上一任经理没了踪影。他会写进报告。这份报告会到刘海明桌上。然后到你爸桌上。”
苏傲雪的脊背贴着沙发靠背,没有动。
“给他一条别的路走。”陈野说。
“怎么给?”
“我明天会安排一个替身。老吴的远房亲戚。让他以'新任经理'的身份出现在红磨坊。林远征查到的所有信息都会指向正常交接。”
“他不会这么容易被糊弄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个更大的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。”
陈野抬眼。
“今晚在红磨坊后巷。那个偷烟的侍者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。
“监控室里他打的那个电话。十七秒。”陈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“打给的是刘海明。”
苏傲雪不说话。
“刘海明让他明天去支队做笔录。”
窗外有车经过。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。划过陈野的脸。又暗下去。
“他去了,今晚你在红磨坊出现的所有可能性都会被摆上台面。他不去——刘海明会派人来找。”
陈野看着苏傲雪。
“他不能去。”
安静。
沙发和沙发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放着她爸没碰过的水杯。
苏傲雪想起那个侍者的脸。二十出头。脖子上有淤青。领口下面的纱布。
二十分钟前,她在走廊上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什么东西,被他打出的那通十七秒电话碾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去处理。”陈野说。
苏傲雪看着他。
没有点头。
也没有摇头。
但她站了起来。
这就是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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