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雨下到凌晨才停。
城南职业技术学校。上午十一点。
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,反射着一片碎白的光。苏傲雪站在主席台侧面,一套警察常服,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辖区例行法制宣讲。派出所派了她和两个辅警。
宣讲结束。学生散场。两个辅警先走了,说中午要赶回所里值班。
苏傲雪没急着走。
她转身往体育馆方向去。一楼有间教职工更衣室,早上出发前她把便装寄存在了那儿。
走在空荡的连廊上,阳光切割出一格一格的影子。
昨晚那个打了十七秒电话的侍者,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过了省界。
她没杀他。
昨晚深夜。红磨坊后巷。地面的积水映着路灯,颜色浑浊。
寸头把人按在水里。侍者脸贴着泥水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含混地喊饶命。
苏傲雪站在台阶上。撑着黑伞。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,溅在她鞋尖前半寸的地方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复印件,弯腰放在侍者眼前。
“你爹在澳门欠了三百万。债主明天到岳城。”
侍者的挣扎停了。眼珠转过来,死盯着那几页纸。
“刘海明保不住你。”
苏傲雪松开手。复印件飘在水面上。
“桌上有张去瑞丽的车票。”
她转身。
“滚得越远越好。”
今天早上,刘海明没有等到任何人来做笔录。线索断在原地。
体育馆一楼。体育课早就结束了,教职工全去了食堂。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苏傲雪推开更衣室的门。
消毒水味道混着陈旧的汗酸气扑面而来。两排生锈的绿皮铁柜。中间一条刷了清漆的长木椅,漆面磨得斑驳。
她走到最里面那个柜子前。拧开锁。柜门打开,里面挂着她的便装——黑色风衣。
苏傲雪抬手。先解左手腕上的领带。
深蓝色的布料从皮肤上剥离。红绳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。她把领带搭在木椅上,血渍朝下。
然后解警服衬衫的纽扣。
一颗。
两颗。
身后的门响了。
不是被推开。是锁舌弹进锁孔。从里面反锁了。
苏傲雪的手停在第三颗纽扣上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。军靴的硬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钝重,间距均匀。
她没回头。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体育馆这栋楼有一道后勤通道,从锅炉房通往校外的巷子。锁是老式挂锁。开它不需要钥匙,一把螺丝刀就够了。
苏傲雪转过身。
衬衫敞开了一半。里面是黑色紧身工字背心。锁骨暴露在外。昨晚陈野留下的齿印已经变成暗紫色,嵌在冷白的皮肤上。
她没有拉拢衣襟。没有遮挡。
手垂在身侧。脊背抵着铁柜。就这么站着,看过去。
陈野。
黑色冲锋衣。拉链拉到最顶。下巴的线条被走廊外透进来的光削出一道硬边。
他走近。停在距她半步的地方。
更衣室顶上的白炽灯管接触不良,嗡嗡地响,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开始往下。
经过脖颈上的淤青。经过锁骨上的齿印。最后停在敞开的警服领口。
警徽别在那里。银色。小小一枚。反着光。
陈野抬手。
两根手指并在一起。指尖碰上警徽的金属边缘。
凉意从那个接触点辐射开,穿过布料,抵达皮肤。他的手指顺着警徽的轮廓缓慢地移动。不是在摸。是在丈量这个东西占据了她多大的位置。
苏傲雪的呼吸没乱。
心跳在肋骨后面加速。这个她控制不了。
“人送走了。”她先开口。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。
“滇南。他爹欠了高利贷。我把债主的信息透给了他,他不敢不跑。”
陈野没接话。
指尖从警徽滑下来。捏住第三颗纽扣。手指一拧。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。
衬衫往两边敞得更开。背心的领口露出来。齿印完整,没有被遮盖。
“刘海明今天早上扑了空。”苏傲雪继续说。目光没有躲开。直直对着陈野的眼睛。“老吴的替身也安排到位了。林远征查不出问题。”
陈野收回手。
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
一枚胸针。黄铜。雕的是一团火。边缘没有打圆,锋利得能划破纸。
火的形状不规则,像是从地面往上窜的野火。烧得很烈。没有任何精致可言。
陈野捏着这枚胸针。往前迈了最后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。
苏傲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。烟草。皮革。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、冷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。手伸向她左边胸口。
苏傲雪的肌肉绷紧。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的反应。
陈野的手指捏住她打底背心的布料。往外扯出一小块。
针尖扎进去。
穿透棉质面料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嗤”。
他把那枚野火胸针别好。动作很慢。手很稳。别完之后,他松开布料。胸针贴合在她左胸的位置,金属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,直接抵着皮肤。
冰的。
苏傲雪吸了一口气。幅度很小。
陈野的拇指按上胸针。
隔着布料,刚好压在她心口的位置。心跳撞上来。一下。一下。擂鼓一样顶着他的指腹。
他没移开。
就这么按着。感受那个频率。
然后抬眼。
“穿上这身皮的时候。”
他的声音在六平米的更衣室里没有回音。被铁柜和水泥墙壁吸干了。反而显得更近。
“别忘了你的心跳归谁。”
苏傲雪站在铁皮柜前。背后是冰凉的金属面板。面前是这个男人的拇指,按在她心脏正上方。
警服衬衫敞着。警徽别在外面。
野火胸针钉在里面。
两枚金属。一枚朝外。一枚朝内。一枚是别人赋予的身份。一枚是他钉进来的所有权。
苏傲雪张了一下嘴。
嘴唇干的。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才发出声音。
“归你。”
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。咬字清楚。尾音却被牙齿切断了。
陈野盯着她。
拇指在胸针上加了一下力。
针扣的尾部隔着布料顶进皮肤。疼。很小的一点疼。像被蜂蛰了。
她没退。
陈野收回手。转身。
走到门边。拧开反锁的旋钮。拉开门。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。
“下午三点。红磨坊。”
他背对着她。
“见见你手底下的人。”
门关上。
军靴踩在走廊水磨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。远到听不见。
更衣室安静下来。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。
苏傲雪没有动。
低头。
看着自己衬衫大敞的样子。警徽还好好别着。里面那枚野火胸针的轮廓隔着背心的布料隐约可见。
她转过身。铁柜门内侧镶了一面镜子。铝框。表面有水渍。
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。
警服穿了一半。胸口有两枚金属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眼睛是干的。
但眼白上有红血丝。
苏傲雪把视线从镜子上扯开。
低头看见木椅上搭着的那条深蓝色领带。血渍那一面贴着椅面。她刚才搭上去的。
陈野从进门到出门,全程没有看它一眼。
他不需要看。
那条领带绑在她手腕上的每一秒,他都知道。
她拿起领带。重新缠回左手腕。红绳先。领带压在外面。袖口盖上去。
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了。
苏傲雪从柜子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。
林远征的微信。
【下午有空吗?刘副队让我跟进老吴的线索,红磨坊那边换了新经理,陪我走一趟。】
苏傲雪的拇指停在屏幕上。
下午三点。红磨坊。
陈野让她去接盘子。
林远征让她去查案。
同一个时间。同一个地点。两张网往同一个方向收。
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。
【我拿到了老吴失踪前的最后一段监控。下午给你看。】
苏傲雪盯着这行字。
老吴的监控。
她昨晚在监控室里,亲眼看着老吴上车、上高速。那台监控是寸头亲手关掉的。
哪来的“最后一段”?
谁放出来的?
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。停了三秒。
打了一个字。
【好。】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脱掉警服衬衫。叠好。放进柜子。
抽出黑色风衣。穿上。拉链拉到胸口。
左手伸进领口,摸到那枚胸针。指腹蹭过野火的轮廓。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。她把它摘下来,别进风衣最内侧的暗袋。
布料合拢。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苏傲雪关上铁柜。锁扣上。
推开更衣室的门。
走廊里的阳光灌进来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校园里很安静。午休时间。远处有学生打篮球的声音。
她穿过连廊。走出体育馆侧门。绕过操场。走向停在校门外的警车。
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掏出来看。
左胸口的暗袋里,那枚野火胸针的金属边缘硌着肋骨。
不疼。
但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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