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的右臂被她扣住了半秒。
半秒够了——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的话。
他的肘关节猛地外旋。
力量之大,苏傲雪扣住他的那只手虎口被震得发麻。
她还没来得及换招,陈野的左臂已经揽住她的腰,整个人被他提起来,过肩,往地上砸。
第二次。
后脑勺磕在烂泥里。眼前闪了一下白光。耳朵嗡鸣。
陈野没等她缓过来。
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泥里拽起来。
速度很快。她被拽起来的时候,膝盖还是软的。
“换个思路。”
他说。不是鼓励。是命令。
苏傲雪晃了一下才站稳。雨水灌进嘴里,土腥味呛得她咳了一声。
她盯着陈野。
他的站姿。重心微微偏右。
左肩比右肩低了不到一公分——肩胛骨下面那两道旧伤疤。陈年的伤。阴雨天会影响发力。
苏傲雪不退反进。
她扑上去。
不用任何技巧。整个人挂上去。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。
额头抵在他胸口。脚下拼命蹬地。全身的重量加上惯性,全部往前推。
这不是格斗。这是搏命。
陈野的身体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半步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双手扣住她肩膀。往下压。右腿从外侧扫她的支撑腿。
第三次。
苏傲雪重重摔进泥水里。后背陷进去一个人形的坑。
这一次陈野的身体完全压了下来。没有留空间。
他的膝盖楔进她双腿之间。
卡死。她的下盘被彻底锁住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左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,反剪,按在她头顶的泥地里。
指骨碾着她腕骨上的那条红绳和那根领带。
右手虎口第三次卡上她的咽喉。
彻底的压制。
苏傲雪的胸口剧烈起伏。嘴大张着。雨水灌进来,她呛了一下,偏头吐掉,继续喘。
陈野伏下身。他的脸凑近她的脸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。
“苏警官。”
他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容纳的音量。
暴雨在两个人身体围出来的那一小块空间里被挡住了。
他说话的气息打在她的嘴唇上。
“这要是生死局,你已经死在我手里三回了。”
虎口加了一分力。
苏傲雪的喉骨被往下压。气管收窄。呼吸从顺畅变成了挣扎。
“记住现在的感觉。”
陈野盯着她。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不是怜悯,不是享受,是一个教她活命的人该有的认真。
“下次面对的不是我的时候,这种感觉会让你多活三秒。”
苏傲雪的手腕在他的手指下挣动了一下。皮肤被勒得发白。泥水灌进她的耳朵里,声音变得发闷。
她仰着头。雨水糊了满脸。
迎着陈野的视线。
没求饶。没点头。
“放开。”
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气音。
陈野没动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。经过被泥水糊住的脖颈。经过锁骨。
落在她左胸口。
那枚野火胸针隔着湿透的背心贴在她皮肤上。
金属的边缘在布料下面撑出一个小小的凸起。正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。
他松开掐她咽喉的手。
指尖落在那个凸起上。隔着布料。按住。
“跳得很快。”陈野说。
苏傲雪盯着他。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掐过的钝痛。
“怕死?”
她扯了一下嘴角。牙齿露出来。白的。沾了泥。
“怕你弄不死我。”
陈野的手指在那枚胸针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泥坑里拽起来。
苏傲雪被拽起来的瞬间膝盖发软。
身体往前倒,撞在他胸口。
他的皮肤被雨水打得发凉。她的额头磕在他锁骨上,硬的。
陈野没扶她。
等她自己退开。自己站稳。
他走到油桶边。
拿起那件湿透的短袖在脸上揩了一下,扔掉。
走到越野车旁。拉开后座的门。从座椅下面拖出一个军绿色的防水密封袋。
转身。
隔着三步的距离,扔过来。
苏傲雪接住。袋子不重。里面的东西贴着防水内壁滑动。几页纸。一个小硬块。U盘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她胸口还在起伏。声音是哑的。
“刘海明十年前在澳门的赌场流水。”
陈野靠在车门框上。
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在指尖汇成一条线,滴在泥地里。“他欠的不是三百万。”
他看着苏傲雪。
“是三千万。”
苏傲雪的手指在防水袋上收紧。
“那个你放走的侍者——他是刘海明的白手套。”
陈野的声音在暴雨里很平。不带任何多余的力度。越平,越重。
“专门帮刘海明走地下钱庄洗赌债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林远征查老吴,是因为刘海明让他查。刘海明急着找那个侍者,不是因为他要做什么笔录。
是因为那个人手里攥着他十年的洗钱账。人跑了,账就悬了。”
雨砸在密封袋的表面上。水珠弹起来。
苏傲雪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。隔着半透明的防水材料,能看见里面的纸张边缘。
这是一把刀。
不是普通的刀。
是那种捅进去之后,整条命都会挂在刀刃上的刀。
刘海明。城南分局刑侦副队长。干了十五年。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。上面有关系,下面有根基。
这把刀能把他整个人从系统里剜出来。
“明天。”
陈野拉开驾驶座的门。
一只脚踩上踏板。“把这份东西放在你爸的办公桌上。”
苏傲雪站在泥水里。
雨浇着她。
密封袋捏在手里。
背心上全是泥,贴着身体。头发湿透了,黏在脸颊和脖子上。
她看着陈野。
苏局长是局长。
刘海明是他手下的副队长。
把这份东西放在苏局长的桌上,就是逼苏局长亲手动刀。
局长砍副队长。清理门户。不管砍没砍干净,这刀上的血都姓苏。
而陈野——站在刀外面。干干净净。
他拿的不是自己的刀。
他拿的是她爹的刀。捅的是他自己的仇人。
苏傲雪攥着防水袋。指节发白。雨水从她的指缝里流过去。
“上车。”
陈野已经坐进驾驶座。引擎重新发动。低频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。
他偏头看她。
“还是你想走回去。”
苏傲雪站了三秒。
雨打在她睫毛上。她眨了一下。水珠落下来。不是泪。
她拉开副驾驶的门。坐进去。把防水密封袋放在膝盖上。关门。
车里突然很安静。暴雨的声音被车门隔成了闷响。
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暖气烘在她湿透的皮肤上。她打了个寒噤。
陈野挂挡。越野车碾过泥地,车轮甩出两道泥浆。穿过工厂塌了半边的围墙,开上公路。
苏傲雪靠着座椅。闭眼。
膝盖上那个防水袋沉甸甸的。不是重量的沉。是里面装的东西的沉。
她左胸口的暗袋里,野火胸针的金属边缘硌着肋骨。
颈侧被掐过的地方隐隐发胀。手腕上被反剪时勒出的红痕压在领带下面,一阵一阵地跳。
车窗外面,暴雨把整个城南郊外洗成了灰色。
她睁开眼。伸手拉开储物格。拿纸巾。
储物格的角落里,一盒创可贴的边角露出来。不是新的。盒子有折痕。放了不知道多久。
苏傲雪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拿创可贴。抽了两张纸巾。擦了擦脸上的泥水。关上储物格。
陈野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。
车开得很快。雨刷器在最高挡位来回扫。暴雨打在车顶上,发出密集的钝响。
苏傲雪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防水袋。
明天。
苏局长的办公桌。
她做了一辈子苏局长的女儿。听话的,干净的,成绩好的,前途光明的女儿。
明天她要把一把刀放在父亲桌上。刀是陈野磨的。血要她爹来放。
而她——是递刀的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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