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。局长办公室。
苏傲雪把那个军绿色防水密封袋推过实木桌面。
袋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,撞到苏局长的茶杯根部,停住。
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。
苏局长拿起袋子。拉开封口。抽出第一页。
纸面上是澳门赌场的银行流水复印件,账户持有人一栏打着黑色马赛克,但转账对手方的户名清清楚楚——刘海明。
他看了十秒。
翻第二页。地下钱庄的资金走向图。
箭头从澳门出发,经东南亚三个离岸账户中转,最终回流到城南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对公账户。
十年。三千万。每一笔都有时间戳。
苏局长合上材料。把三页纸齐整地塞回防水袋。
他没有问东西是从哪里来的。
也没有问为什么在她手里。
十五年的老刑侦,从基层爬到局长的位置。
有些东西一入手就能摸出温度——这份材料的温度不对。
太齐整,太完整,太像一把已经开过刃的刀,就等着有人握住刀柄往下捅。
“你看过了。”
苏局长的声音很平。
“看了。”
苏傲雪站在桌对面。腰背挺直。双手垂在裤缝两侧。
标准的汇报站姿。她在父亲面前站了三十年的站姿。
苏局长看着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久到苏傲雪的后颈开始发紧。
他没有说“这东西干净吗”。
没有说“你是不是跟什么人有接触”。
他什么都没有问。
一个父亲能问女儿的话,和一个局长能问下属的话,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同一个路口。他选择了都不问。
苏局长拉开右手边的抽屉。把防水袋放进去。上锁。
钥匙拔出来,搁在桌面上。金属撞击玻璃台板的声音干脆利落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。
“出去吧。”他说。
苏傲雪转身。
走到门口。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,身后传来椅子靠背弹簧的声响。苏局长靠了回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推门。出去。把门带上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。
她走出去七步之后才发现,自己一直攥着风衣口袋里的手机。手机壳被她的掌心捂得发烫。
那个抽屉锁上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。
咔嗒。
很轻。但她知道,那把锁关住的,不只是三页纸。
是她父亲最后一层可以装作不知道的余地。
从今天起,苏局长也踩进来了。
四十八小时后。周二上午。
省厅纪检组的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城南分局大院。
刘海明在副队长办公室被带走。手铐没上,但警服脱了。银色警徽摘下来,搁在办公桌上。
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。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听。
苏傲雪站在二楼值班室窗口。
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看着刘海明走下台阶,低头钻进中间那辆车。
车门合上。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出大院。门岗的栏杆抬起来又落下去,摆臂晃了两下。
“看够了?”
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林远征站在走廊尽头。双手插在裤兜里。肩膀靠着墙。
他看着苏傲雪。
那一眼的温度,比走廊尽头消防栓上的铁皮还冷。
苏傲雪没躲。
她迎着那道目光。
她知道林远征把所有的线头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
老吴案的替身。
红磨坊消失的侍者。
刘海明材料的突然出现。串完之后,所有的断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那把刀是她递出去的。血没溅到她身上。
刀柄上没有她的指纹。
她父亲亲手锁进了抽屉,亲手交给了纪检组。
链条从苏局长开始,到省厅结束。她只是中间递了一下的那只手。
林远征盯了她五秒。转身走了。
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硬邦邦的,一下一下往走廊深处砸。
苏傲雪站在原地,直到那个脚步声完全消失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干净的。指甲修得整齐。食指指腹上那道被纸割出的细口子已经结了新痂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褐。快要看不出来了。
周五晚。八点。城南洲际酒店。宴会厅。
城南商会年度慈善酒会。市局下派城南分局负责外围与内场安保。苏傲雪带队。
深蓝色常服制服笔挺。肩章银星在水晶吊灯下折出碎光。
长发盘在警帽里,一根都没跑出来。她站在宴会厅侧门,右手按着武装带的铜扣。目光匀速扫过全场。
衣香鬓影。杯盏交错。城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。
八点一刻。
宴会厅正门推开。
陈野走进来。
苏傲雪的目光钉在门口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冲锋衣。没穿带泥的军靴。没穿被暴雨浇透后扒下来扔在废油桶上的短袖。
一套黑色高定西装。剪裁咬着肩线和腰线,严丝合缝。
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。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半框眼镜。头发往后梳,额头露出来,干净,体面。
身后跟着四个人。
红磨坊的旧暗股。现在名片上印的头衔是“陈氏建材集团董事会成员”。
商会会长迎上去。握手。拍肩。笑得满脸堆到一块儿。
“陈总年轻有为啊。听说早年在海外做过投资,这是回来建设家乡了?”
陈野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
另一只手从侍者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。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家父走得早。”他碰了一下会长的杯沿。声音温和。措辞得体。“家里的烂摊子,总得有人收拾。”
全场掌声。
苏傲雪按着武装带的手收紧了半寸。
烂摊子。
码头的走私旧账是烂摊子。
红磨坊地下室的灰烬是烂摊子。
那个被摁进积水里的侍者、那个在高速收费站露脸的替身、那个被她亲手烧掉的档案——统统是烂摊子。
此刻,这些东西被他用一杯香槟和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盖住了。
金碧辉煌的水晶灯底下,没人看得见面料底下的旧伤疤和泥浆的痕迹。
陈野端着杯子。转身。
他的视线越过大半个宴会厅,穿过人群、花坛、冰雕,准确无误地落在侧门的苏傲雪身上。
两秒。
他举了一下杯。隔空。
然后仰头饮了一口。
喉结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方滚动了一下。
苏傲雪移开视线。左手按住肩头的对讲机,拇指摁下通话键。
“三组注意,二号门有媒体进场,核实证件。”
声音稳。频率正常。呼吸正常。
胸口暗袋里那枚野火胸针的金属边缘随着她按对讲机的动作,轻轻硌了一下肋骨。
九点半。酒会进入自由交际环节。
苏傲雪沿宴会厅外围巡视。走廊铺着厚重的酒红色羊毛地毯,军靴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走廊中段。洗手间入口。
监控探头分布在走廊两端。
中间有一段三米长的区域,刚好被廊柱的阴影和洗手间的门廊切割出一块视觉死角。
她走到盲区边缘。
对面走来一个人。
陈野。
西装外套脱了,搭在左臂上。
只剩白衬衫。
领带扯松了半寸,露出锁骨上方一截被衣领遮了一晚上的皮肤。
金丝眼镜摘了,捏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走廊很窄。两人迎面。
苏傲雪没停步。
陈野也没停。
三步。两步。一步。
错身。
他身上有极淡的烟草底调,混着香槟蒸发后残留的酒精气。一息之间经过她的鼻腔,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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