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城南洲际酒店。
宴会厅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。宾客散尽。
苏傲雪站在地下车库的承重柱旁。警服外套脱了,搭在手臂上。
她拉开越野车副驾驶的门,把外套扔进后座。她现在只穿一件黑色打底衬衫。
左胸内侧的暗袋里,那张银行卡的直角抵着肋骨。
野火胸针的金属边缘贴着卡片。两样东西随着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地磨着皮肤。
陈野坐在驾驶座上。没开灯。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苏傲雪坐进副驾驶。关门。
“去哪。”她问。
“城南职高。”陈野把烟扔进中控台的储物格。发动车子。
越野车驶出车库。上了外环高架。
车厢里没有音乐。
只有引擎的低频轰鸣。苏傲雪转头看着窗外。
路灯光一节一节从玻璃上掠过,打在她脸上。明明灭灭。
“老吴的药,你换的。”
苏傲雪开口。声音很平。
陈野单手打方向盘。变道。超车。“法医的结论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脏病。突发心梗。”
“看守所的监控坏了五分钟。送药的狱警昨天递了辞呈。”
苏傲雪转过头,盯着他的侧脸。
“手脚太干净。连林远征都找不到半点破绽。”
“他活得够久了。”陈野看着前方的路面。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他是个活口。”
“死人比活口安全。”陈野踩下油门。车速提上一百二。
苏傲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刘海明进去了。老吴死了。替身顶罪。七百五十万洗白。所有的线头被陈野用最暴力的手段一刀切断,然后用最合法的形式缝合。
而她,是那个递刀和拿钱的人。
凌晨两点。越野车停在城南废弃职高的铁门前。
十年前,陈野十三岁。这所职高是他待过一年的地方。陈案的起点。
铁门生锈。锁头挂在上面。陈野下车。走过去。单手抓住锁头,往下压。金属断裂的脆响。铁链落地。
他推开铁门。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苏傲雪下车。跟在他身后。
杂草长到膝盖高。操场上全是碎砖和废弃的建材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。没有灯。只有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玻璃照进来。
楼道里全是乱涂乱画的涂鸦。军靴踩在碎石上,嘎吱作响。
五层。天台。
风很大。夜风刮过皮肤。冷。刺骨。
陈野走到天台边缘。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。
苏傲雪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。”她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包括我。”
陈野转过身。夜色太暗。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一点微弱的月光。
“你后悔了。”陈野陈述事实。不是疑问。
苏傲雪没说话。她突然冲上去。没有任何预兆。右手成拳,带着风声,直接砸向他的下颌。
陈野没躲。
拳头实打实地砸在骨头上。闷响。陈野的头偏过去。金丝眼镜歪了一边。嘴角裂开。血珠渗出来。
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。把眼镜摘下来,随手扔在脚下的水泥地上。镜片碎裂。
“打够了?”他转过头。看着她。
苏傲雪揪住他的白衬衫领口。布料在她的指尖绷紧。“你让我成了一个共犯。”
“你早就是了。”
陈野没有拨开她的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逼近。
“从你烧掉档案那一刻起。从你把材料放在你爸桌上那一刻起。从你把那张卡装进口袋那一刻起。”
苏傲雪退了一步。
陈野再进。
她再退。直到后背抵上天台生锈的铁护栏。退无可退。
陈野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护栏上。把她困在双臂之间。
“苏警官。”
陈野低头。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。
“你以为黑白之间有缓冲地带。没有。你站在这里,就已经在底下了。”
苏傲雪喘着气。胸口的硬卡片硌着她的心脏。
陈野直起身。抬起左手。看了一眼腕表。
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苏傲雪皱眉。没听懂。
陈野转过身,面向楼下的操场。“看下面。”
苏傲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操场上。原本空无一物的荒草地里。不知何时,站满了人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呼吸声。几十个黑影。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。站位精准到毫米。
凭空出现的幽灵军队。
苏傲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她抓紧了护栏。铁锈刺进掌心。
她受过最严格的刑侦训练,对环境的感知远超常人。但这些人出现得毫无征兆。连一声草叶断裂的脆响都没有。这违背了物理常识。违背了她三十年建立的认知。
陈野站在天台边缘。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楼下。几十个黑影动作整齐划一。单膝跪地。头颅低垂。面向教学楼顶。面向陈野。
没有一个人出声。绝对服从、绝对死寂的压迫感,顺着五层楼的高度直逼上来。
苏傲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出常理的认知颠覆。这不是普通的打手。这超出了一般黑帮的范畴。这种纪律性,这种诡异的出现方式。
“他们没有名字。没有档案。没有过去。”陈野看着楼下。“他们只听命于这枚印章。”
陈野收回视线。从西装内侧口袋里,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。
单手挑开锁扣。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印章。黑金材质。底部刻着繁复的图腾。和她胸口那枚野火胸针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陈野把印章拿出来。木盒随手扔下天台。木盒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,四分五裂。
他转身。面对苏傲雪。把印章递到她面前。
“红磨坊是过去。陈氏建材是表象。”陈野的声音在夜风中很稳。每一个字都砸在苏傲雪的神经上。“这是底牌。”
苏傲雪盯着那枚黑金印章。
“拿着它。”陈野说。
苏傲雪没动。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
“拿着它。”陈野重复。语气加重。
他抓起她的右手。摊开。把那枚冰冷沉重的印章强行按进她的掌心。
“帮我盖下去。”陈野的手包裹着她的手。不容拒绝的力量。“从此以后,这片土地的黑白,由我们说了算。”
苏傲雪低头。印章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。
她抬头。看着陈野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绝对的理智和掌控。
胸口的野火胸针在发烫。那张七百五十万的卡片在发烫。
她闭上眼。深呼吸。
再睁开眼时,眼底的挣扎褪去了。
她反手握住印章。五指收紧。
陈野松开手。退后半步。
苏傲雪站在天台边缘。夜风吹起她的长发。楼下,几十个死士依旧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。
她握着那枚印章。黑金的色泽在夜色中冷硬、暗沉。
正义、底线、警徽。在这一刻,被这枚印章彻底碾碎。
全书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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