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五分,长江吴淞口。
浓雾像一床厚重的灰毯子,覆盖着江面。赫菲斯托斯号减慢了速度,汽笛每隔一分钟低沉地鸣响一次,警示着雾中可能存在的其他船只。林深站在右舷甲板的阴影里,手心沁出细密的汗。
他选择了阿秀的方案。
船长的提议虽然看似更安全,但在小渔村下船后,他需要独自穿越几十里陌生地带才能抵达上海,变数太大。而检查站换船方案虽然风险集中,但只要能成功上小艇,就能直接进入上海水域——更重要的是,阿秀承诺的“有人接应”。
「距离海关检查站预计抵达时间:十二分钟。当前能见度低于五十米,有利条件。」
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冷静地播报。林深呼吸着潮湿寒冷的空气,调整了一下藏在工作服内的手枪位置——子弹只剩三发了,除非万不得已,不能使用。
甲板上除了他,还有两个水手在检查缆绳。浓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,人影在雾中时隐时现,像幽灵。
四点整,前方雾中出现了灯光——两盏绿灯一盏白灯,那是海关巡逻艇的信号。赫菲斯托斯号完全停了下来,引擎转为怠速。
巡逻艇靠拢,搭上舷梯。四个穿海关制服的人登上货船,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操着宁波口音的官话:“例行检查,船长安在?”
哈代船长已经等在甲板上:“我是船长哈代。这是货物清单。”
“雾这么大还夜航,哈代船长胆子不小。”海关官员接过清单,眯眼看了看,“桐油、猪鬃、钨砂……都是紧俏货啊。货舱二层是什么?”
“一些特殊货物,有合法手续。”哈代面不改色。
“都要检查。”官员挥手,手下开始往货舱走去。
就在这一刻,林深看见阿秀的身影在雾中一闪——她站在上层甲板,朝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。
几乎是同时,货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日本人的怒喝:“八嘎!谁?!”
混乱开始了。
林深抓住时机,快步走向舷梯。巡逻艇上只有一个年轻的海关员留守,正在抽烟,见林深过来,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“船上轮机工,哈代船长让我送份文件给检查站。”林深举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——里面是空白纸,但足够糊弄几秒钟。
年轻海关员犹豫时,船上又传来更大的骚乱声,似乎有人打起来了。他下意识转头去看,林深趁机登上巡逻艇,闪身钻进艇舱。
「计划顺利。但注意:货舱二层的日本人正在往甲板移动,其中两人携带手枪。」
林深蹲在艇舱角落,透过舷窗观察。雾中,赫菲斯托斯号的甲板上人影晃动,叫骂声、打斗声混杂。阿秀制造的混乱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突然,一个日本人冲到舷边,用日语大喊:“有人逃了!检查那艘小艇!”
糟了。林深握紧手枪。
年轻海关员这时也反应过来,冲进艇舱:“你到底——”
话没说完,林深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。年轻人软软倒下。林深将他拖到角落,用缆绳轻轻绑住——不紧,等他醒了能自己挣脱。
巡逻艇的引擎还开着。林深检查了一下操控台——简单的柴油机推进,他会操作。但他不能现在开走,那会立刻暴露。
船上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。突然,一声枪响划破浓雾!
是日本人在开枪!他们在船上开枪,意味着事态升级了。
「检测到赫菲斯托斯号无线电通讯:船长哈代正在呼叫江防巡逻队。预计十五分钟内会有更多船只赶到。」
不能再等了。林深启动引擎,巡逻艇缓缓脱离货船。雾成了最好的掩护,几米外就看不见船身。
但他刚驶出几十米,后方就传来日语喊声和手电光——日本人发现了!子弹打在巡逻艇周围的水面上,激起水花。
林深压低身体,将油门推到最大。巡逻艇在雾中破浪前行,船身剧烈摇晃。后面的枪声渐渐远去,但手电光还在雾中搜索。
「前方三百米有浅滩,建议右转十五度。」
系统提供着导航。林深操控着小艇,在陌生的江面上左拐右绕。浓雾既是掩护也是危险,随时可能触礁或撞船。
五分钟后,他驶入一条支流。水面变窄,两岸是芦苇荡。枪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船头破水的声音。
安全了吗?暂时。
林深关掉引擎,让巡逻艇随波漂流。寂静重新笼罩江面,只有远处赫菲斯托斯号隐约的汽笛声。
他检查了一下艇上的物品:几份海关文件、一壶水、半包香烟,还有——一张上海港区地图。地图上标着几个检查站的位置,其中一个被红笔圈出:吴淞口第三检查站,值班人“老徐”。
这可能是阿秀的安排。林深记下位置,将地图收好。
天快亮了,雾开始变薄。他必须在天完全亮前离开巡逻艇,否则太显眼。
根据地图,这里离上海码头区还有大约五里水路。他可以用巡逻艇再走一段,但接近市区时必须弃船。
重新启动引擎,小艇缓缓驶向上海方向。晨光透过薄雾,江面上泛起鱼肚白。两岸开始出现村庄的轮廓,早起的渔夫已经驾着小船开始作业。
当外滩的建筑群在雾中隐约可见时,林深关掉引擎,将巡逻艇系在一处废弃的小码头。这里堆满垃圾和破船板,显然很少有人来。
他脱下海关制服外套,露出里面的普通工人服装,背上小布包,跳上码头。
上海,他又回来了。
离开码头区,他走进迷宫般的里弄。清晨的上海刚刚苏醒,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,倒马桶的工人推着车走过,报童奔跑着叫卖晨报。
林深压低帽檐,快步行走。他需要去两个地方:一是阿秀给的安全屋——福开森路117号;二是宋稚芙给的名片地址——福煦路213号。两者距离不远,都在法租界西区。
但他不能直接去。日本人肯定在码头区和主要路口设了卡。
绕路走了近两小时,上午九点,他来到法租界边缘。街角果然有巡捕和便衣在检查行人,还有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站在一旁监视。
林深拐进一家茶馆,要了壶茶,坐在二楼窗口观察。从这里能看到检查点的情况:每个年轻男性都被仔细盘问,甚至搜身。
“听说了吗?今天全城戒严。”邻桌两个茶客在低声交谈。
“又抓赤党?”
“不清楚,说是抓个偷了日本人机密的要犯。悬赏都涨到一万大洋了。”
“乖乖,够在租界买栋小洋楼了。”
林深低头喝茶。一万大洋,他的命越来越值钱了。
喝完茶,他从茶馆后门离开,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法租界的巷弄比公共租界更复杂,很多死胡同,但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通道。
他记得宋稚芙说过,她家别馆的地址是“福煦路213号,数字7”。数字7是什么意思?房间号?还是某种暗号?
先不去想。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屋。
又绕了一个小时,上午十点半,他来到福开森路。这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,两旁是梧桐树和花园洋房。117号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,有铁艺大门和高墙,看起来像某个富商的宅邸。
林深没有直接上前,而是在对面街角观察了二十分钟。没有可疑人员,只有个女佣出来倒垃圾,又回去了。
他等到女佣关门,才快步穿过街道,用钥匙打开大门侧面的小门——钥匙插进去,转动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小门通向花园。花园打理得很整洁,种着玫瑰和菊花。林深快步走到主楼后门,同样用钥匙打开。
屋里很安静,装修典雅,但没有人气,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。客厅的家具都用白布罩着,地上有薄薄的灰尘。
「扫描完成:建筑内目前无人。二楼书房有近期活动痕迹——桌上有未收起的钢笔,烟灰缸里有三天内的烟蒂。」
三天内有人来过。可能是阿秀,也可能是接应的人。
林深检查了整个房子。一楼是客厅、餐厅、厨房;二楼是三间卧室和一间书房;三楼是阁楼。所有窗户都拉着厚窗帘。
他在书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:书架上除了文学书籍,还有几本日文技术手册,以及一本德文的冶金学期刊。书桌抽屉里有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和两盒子弹,还有几张空白证件——只要贴上照片,填上信息就能用。
阿秀的准备很周到。
林深给手枪装上子弹,别在腰间。然后他拉开窗帘一角,观察街面——依然安静。
现在是白天,他不能出去。要等到晚上。
下午,他在房子里休息,吃掉了带来的最后一点干粮。书房里有茶叶,他烧了水泡茶,就着茶啃冷硬的烧饼。
黄昏时分,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——不是路过的行人,而是停在了门口。
林深立刻警觉,躲到楼梯拐角,手枪上膛。
钥匙开门的声音。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轻一重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……确认安全吗?”
一个女声:“应该安全,三天前我来看过。”
是阿秀!还有一个人。
林深放下枪,但依然保持警惕。他走下楼梯,看到阿秀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。
阿秀看到他,松了口气:“你成功了。这位是徐先生,我们在上海的联系人。”
徐先生约莫五十岁,穿深色长衫,戴圆眼镜,像个账房先生。但林深注意到他虎口的老茧和沉稳的眼神——这绝不是普通文人。
“林先生,久仰。”徐先生微微颔首,“阿秀同志已经向我汇报了情况。你在船上做得很好。”
“徐先生是?”林深问。
“我是文先生在上海的联络人。”徐先生说,“关于‘樱花计划’的破坏行动,由我负责协调。”
果然,文先生这条线是真的。
三人在客厅坐下,阿秀拉上所有窗帘,点亮油灯。
徐先生开门见山:“林先生,时间紧迫。江南制造局的日本工程师已经到位,生产线设备正在安装,预计两周后试运行。我们的计划必须在这之前执行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冷却油添加剂由德国拜耳公司上海分公司供应,每周二送货。”徐先生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送货路线和时间表。我们需要在运输途中调包一部分添加剂。”
“调包成什么?”
“文先生已经合成了一种替代化合物,外观、气味、甚至常规检测数据都与原品相似。”徐先生说,“但在850℃高温淬火时,它会缓慢分解,产生微小气泡,导致钢材内部产生微观裂纹。”
林深接过徐先生递来的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淡黄色液体。他打开闻了闻——无味。
“怎么确保调包后的添加剂能被用到生产线上?”
“我们有内应。”徐先生压低声音,“江南制造局仓库管理员老赵,是我们在三年前发展的同志。他会负责接收货物,并将调包后的添加剂标记为‘A级品’,优先使用。”
计划听起来周密,但林深知道,越周密的计划,容错率越低。
“调包行动什么时候进行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徐先生说,“拜耳的货车会在晚上八点经过闸北区一条僻静街道。我们的人会制造一起‘意外’车祸,趁乱调包。但需要有人在现场确认调包成功,并确保替代品没有被发现异常。”
“为什么需要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能从技术角度判断替代品是否合格。”徐先生看着林深,“文先生说,你对热处理工艺的理解超过常人。如果替代品有问题,需要你当场调整计划。”
林深呼吸。明天晚上,闸北区,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行动。
“我参加。”
“好。”徐先生点头,“明天下午五点,阿秀会带你去准备地点。现在,你需要休息。楼上有卧室,被子都是干净的。”
徐先生和阿秀离开后,林深回到二楼卧室。但他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行动:车祸、调包、确认、撤离……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。
深夜十一点,他决定出去一趟——去福煦路213号,宋稚芙给的那个地址。
不是冲动,而是计算后的决定。如果明天行动失败,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宋稚芙留给他的是什么。而且,他需要确认宋稚芙是否安全。
换上深色衣服,带上手枪和匕首,林深悄悄离开安全屋。夜晚的法租界安静而诡异,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。
福煦路213号离福开森路不远,步行二十分钟就到。那是一栋更大的花园洋房,铁门紧闭,院内漆黑一片。
林深绕到后墙。墙不高,他很容易翻了过去。花园里杂草丛生,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。主楼的所有窗户都暗着,只有门廊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。
他试着推了推后门——锁着。但一扇厨房的窗户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,有浓重的灰尘味。林深打开手电筒,光束划破黑暗。厨房里锅碗瓢盆还在,但都蒙着厚厚的灰。客厅的家具用白布罩着,地上有老鼠的脚印。
这房子至少半年没人住了。
宋稚芙给他这个地址,是什么意思?一个空房子,能提供什么帮助?
他想起名片上的数字“7”。是房间号吗?
主楼有三层,他一层层找。二楼有五间卧室,门上都标着数字:1、2、3、4、5。三楼有两间,标着6和7。
7号房间在走廊尽头。门没锁,林深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像是佣人房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小书桌。但和其他房间不同,这里明显有人整理过——床铺整齐,书桌干净,没有灰尘。
林深检查书桌抽屉。空的。衣柜里也只有几件旧衣服。
就在他以为白来一趟时,系统突然提示:
「检测到隐蔽空间:衣柜后板有异常,厚度不均匀,可能为夹层。」
林深移开衣柜里的衣服,敲了敲后板——声音空洞。他找到边缘的缝隙,用匕首撬开。
后板后面是个狭小的空间,放着一个铁盒。
打开铁盒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叠美元钞票(约五百元)、一把钥匙、一本小相册,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林深亲启”。
林深呼吸,打开信。是宋稚芙的字迹,清秀但有力:
林先生:
若你读到此信,说明我已无法亲自帮你。父亲因协助你制造日本领事馆的混乱,遭日方报复,纺织厂被查封,我们全家被迫离开上海,去往香港。临行前,我留下这些,或许对你有用。
钥匙是汇丰银行保险箱的,编号347。里面有父亲收集的一些文件,关于日法在沪企业的秘密交易,可能与你追查的事情有关。
钱不多,但足够应急。
相册里是我们一家人的照片。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香港,可以凭此相册找我父亲的朋友帮忙。地址在相册最后一页。
最后,请务必小心。日本人已经知道你的存在,他们在上海的情报网远比你以为的庞大。我听到父亲与杜邦参赞的谈话——法方内部也有分歧,有人想中止‘樱花计划’,但被更强大的势力压制。
那个更强大的势力,可能不只是日本人。
保重。
宋稚芙
民国十五年十月二十五日
信是二十天前写的。那时林深还在从南京到武汉的路上。
他翻看相册,里面是宋家的家庭照片:年轻的宋稚芙、她的父母、还有几个可能是亲戚的人。最后一页果然有一个香港地址:皇后大道中18号,罗便臣商行。
所以宋稚芙已经安全了,至少暂时安全。这让林深松了口气,但同时又感到一种失落——在这个时代,他认识的人一个个离开,只剩下他孤身奋战。
收好东西,林深准备离开。但就在他走到二楼楼梯口时,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不是老鼠,是人的脚步声!
有人进来了!
林深立刻退回7号房间,关上门,只留一条缝观察。
手电光在楼下晃动。两个,不,三个人。他们说话很轻,但林深还是听清了:
“……确认是这里?”
“情报说目标可能会来这个地方。”
“搜仔细点。”
是日本人!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地址?是宋稚芙暴露了,还是有人跟踪他?
脚步声上了二楼。林深环顾房间——没有藏身之处,除了窗外。
他轻轻推开窗户。下面是后花园,离地面约六米,有一棵大树靠近窗户。
没有选择了。林深爬上窗台,抓住一根粗树枝,荡到树上,然后顺着树干滑下。
落地时发出轻微声响。楼上立刻传来日语喊声:“在那边!”
林深拔腿就跑,穿过花园,翻墙而出。身后传来枪声,子弹打在墙上,砖屑飞溅。
他在巷子里狂奔,左拐右拐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甩开追兵。枪声惊动了夜巡的法国巡捕,哨声四起。
跑了十几分钟,确认甩掉追兵后,林深才放慢脚步,绕了一大圈,回到福开森路安全屋。
进屋后,他锁好所有门窗,靠在门上喘息。
日本人怎么会知道宋稚芙的地址?除非……他们监听了宋家的电话或信件,或者宋家有内奸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知道林深在上海,而且开始搜索与他相关的所有地点。安全屋还能安全多久?
林深走到书房,拿出徐先生留下的接头方式——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徐记钟表行”,地址在闸北区。
明天就要行动了,今晚却暴露了行踪。是继续按计划进行,还是取消?
他思考良久,最终决定:计划照旧。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,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。
但必须更加小心。
凌晨三点,林深终于躺下。他闭上眼睛,但脑海里全是明天的场景:车祸、调包、可能的枪战、追捕……
「系统提示:建议休息。明日行动需要高度专注,睡眠不足将降低成功率37%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低声说,“但我睡不着。”
「启动辅助睡眠模式:释放微量生物电流,调节脑波……」
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传来,林深感到意识逐渐模糊。在完全入睡前,他最后一个念头是:这个来自未来的AI,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能力?
而窗外,上海的夜正深。
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四下,宣告着黎明前的黑暗,也宣告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——那将是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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