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日,香港,清晨六点。
鲤鱼门海边的渔船里,林深被潮水声唤醒。狭窄的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和柴油的混合气味,木板缝隙透进黎明的微光。他坐起身,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——昨晚翻墙时被碎玻璃划的。
老周蹲在舱口,就着咸鱼喝粥,见林深醒了,递过一碗:“吃点,今天要跑路。”
粥是糙米煮的,很稀,但热乎。林深接过,低声问:“阿秀呢?”
“天没亮就走了,去工厂。”老周声音低沉,“码头那边我们也安排了人,但你是主力。‘春日丸’八点离港,你只有两个小时。”
林深快速喝完粥,检查装备。老周给了他一套码头工人的衣服、一张伪造的通行证,还有一把匕首——手枪子弹昨晚打光了,现在只剩这把刀。
“船上的备用零件,会在哪个位置?”林深问。
“根据情报,在第三货舱,标有‘备用部件-精密设备’的木箱。”老周摊开一张手绘的船体简图,“这是‘春日丸’的货舱分布。第三货舱在船体中后部,离轮机舱很近。你从舷梯下去,遇到盘查就说出示通行证,说是‘大和工业’派来确认货物的。”
“日本兵会信吗?”
“不一定,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林同志,如果事不可为,保命第一。我们在鲤鱼门准备了快艇,中午十二点前,随时可以接你走。”
林深点头,将匕首绑在小腿上,穿上工人服。衣服很旧,有汗味和鱼腥味,正好符合码头工人的形象。
六点半,老周划小船送林深上岸。鲤鱼门码头已经很热闹,渔夫们在卸货,鱼贩在叫卖,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腥咸。林深混入人群,朝九龙仓方向走去。
清晨的九龙街道,行人渐多。挑担的小贩、赶工的工人、上学的孩子,构成一幅殖民地下普通华人生活的画卷。林深压低帽檐,快步行走,但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「环境扫描:前方五十米有两人在街角停留超过十分钟,行为异常。建议绕路。」
林深拐进一条小巷,绕开可疑人员。系统这个新解锁的“短距离无线电监听”功能,虽然耗能大,但在这种时候非常有用。
七点十分,他到达九龙仓外围。码头区戒备森严,入口有英国警察和印度巡捕联合检查,还有几个日本人在一旁监督。工人们排着队,逐个出示证件进入。
林深排到队伍里,心跳微微加速。轮到他的时候,他递上伪造的通行证。
印度巡捕看了看证件,又看看他:“陈阿四?哪个公司的?”
“大和工业,派来确认‘春日丸’的货物。”林深用生硬的粤语回答。
“昨天不是来过了吗?”
“昨天是卸货,今天是确认清单,不一样的。”林深镇定地说。
印度巡捕又看了几眼,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”
第一关通过。
码头内部繁忙混乱,起重机轰鸣,货车往来,工人喊叫。林深按记忆中的方向,朝三号码头走去。“春日丸”是一艘中型货轮,烟囱冒着黑烟,正在做离港前的准备。
船边有几个日本兵站岗,但注意力主要放在装卸作业上。林深绕到船的另一侧,那里有个舷梯,一个年轻的水手正在抽烟。
“喂,干什么的?”水手用日语问。
林深举起通行证,用简单的日语回答:“大和工业,检查货物。”
水手接过通行证,看了看:“第三货舱?在下面,自己小心点。”
顺利得有些异常。林深心中警惕,但时间紧迫,只能继续。
下到船舱,光线变暗。货舱里堆满木箱和麻袋,空气中是货物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。他找到第三货舱的标志,推门进去。
里面果然有几个标着“备用部件”的木箱,都用铁箍加固。林深拔出匕首,准备撬开其中一个——
“别动。”
冰冷的日语从身后传来。林深僵住。
“慢慢转过身,手举起来。”
林深转身,看见三个日本兵站在门口,举着步枪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,面容冷峻,正是昨天在九龙跟踪他的那个人。
“林深先生,或者说,陈阿四先生。”军官用流利的中文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陷阱。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林深问,手悄悄摸向小腿的匕首。
“因为你们中间有我们的人。”军官微笑,“从上海到香港,从宋嘉澍到老周,每一步都在我们掌控中。”
内奸在高层。林深心中发寒。
“现在,请把武器放下,跟我们走。如果你配合,或许可以活命。”
林深呼吸。投降?不可能。反抗?三把步枪对着他,必死无疑。
但就在这瞬间,货舱外突然传来爆炸声!整艘船剧烈摇晃!
“怎么回事?!”军官转头。
机会!林深拔出匕首,冲向最近的一个日本兵!匕首刺入对方大腿,日本兵惨叫倒地。另外两人反应过来,但货舱再次摇晃——第二次爆炸!
林深趁机冲出货舱,在走廊里狂奔。身后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铁壁上,溅出火花。
他冲向甲板,外面已经一片混乱。码头上浓烟滚滚,不知哪里发生了爆炸。工人们四散奔逃,警笛声、喊叫声、爆炸声混杂。
林深跳下船,混入慌乱的人群。他看见“春日丸”的船体中部冒出黑烟——爆炸点在轮机舱附近。
是老周的人?还是意外?
没有时间细想。他拼命朝码头出口跑,但日本兵已经在封锁出口。
「扫描:左侧货堆后有通道可绕行。但需跨越两米宽的水沟。」
林深冲向货堆,爬上三米高的木箱,纵身一跃——落在对面,翻滚卸力。膝盖剧痛,但还能跑。
穿过货堆区,他来到码头边缘。前面是海,后面是追兵。
跳海?海水冰冷,而且日本兵肯定会射击。
就在他犹豫时,一辆垃圾车突然冲过来,急刹在他面前!车门打开,驾驶座上竟然是阿秀!
“上车!”
林深跳上副驾驶座,垃圾车猛冲出去,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印度巡捕,冲出码头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工厂那边——”林深喘着气问。
“计划变了。”阿秀脸色苍白,手臂上有血迹,“供水泵房有埋伏,我们的人牺牲了两个。我逃出来,看到码头爆炸,就猜到你也有危险。”
“爆炸是你安排的?”
“不是,是英国人。”阿秀猛打方向盘,垃圾车拐进小巷,“港英政府不想让日本人在码头搞出太大动静,故意制造‘事故’,逼‘春日丸’延期离港。”
政治博弈。英国人表面默许,暗地里却在使绊子。
“老周呢?”
“不知道,我们失散了。”阿秀声音发颤,“林深,我们可能彻底暴露了。内奸不除,去哪都不安全。”
垃圾车在小巷里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里。两人下车,躲进一个铁皮棚。
阿秀处理手臂的伤口——是被玻璃划的,不深,但流血不少。林深帮她包扎。
“内奸会是谁?”林深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在我们高层。”阿秀咬牙,“上海的行动失败,香港的计划泄露,只有少数人知道全盘计划。宋嘉澍、老周、我、还有……文先生。”
文先生?林深心中一凛。那个神秘的化学专家,从头到尾没有露面,却掌握着所有技术细节。
“文先生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,他从不直接露面,所有联系都是单线的。”阿秀摇头,“但如果是他……那一切都完了。”
棚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人立刻警惕,握紧武器。但来的是老周,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轿车。
“快上车!”老周脸色铁青。
三人上车,老周迅速驶离修车厂。
“我们的人损失惨重。”老周声音沙哑,“工厂那边,六个同志被捕,两个牺牲。码头那边,两个引爆的同志没来得及撤出来。”
“内奸是谁?”阿秀直接问。
老周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一枚纽扣,上面有细微的划痕。
“这是在宋嘉澍书房地毯下找到的。日本特高课常用的窃听器。”
宋嘉澍?林深和阿秀都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阿秀反驳,“宋先生为了抗日,连工厂都丢了,怎么会——”
“不一定是他本人。”老周打断,“可能是他身边的人被收买了,或者……他被监视了很久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离开香港。”老周说,“去澳门,再从澳门转道去广州。那里是国民政府的控制区,相对安全些。”
“但任务还没完成。”林深说,“工厂的设备——”
“已经破坏了。”老周说,“阿秀进泵房时,虽然被伏击,但还是在撤离前破坏了主阀门。水流会逐渐减小,今天下午的测试,设备就会过热。”
部分成功。但代价太大了。
车驶向九龙与新界的边界。路上关卡很多,老周选择走山路。破旧的小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,窗外是香港郊野的荒凉景色。
中午时分,他们到达新界一处偏僻的渔村。老周联系的人已经准备好船——一条小渔船,看起来随时会散架。
“船主是自己人,会送你们到澳门。”老周递给林深一个信封,“里面有新身份和一点钱。到澳门后,找‘永利赌场’的荷官老吴,说‘文先生介绍来的’,他会安排你们去广州。”
“你不一起走?”阿秀问。
“我要留下来,清理门户。”老周眼神冰冷,“内奸不除,以后还会有更多同志牺牲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
“这是我的责任。”老周拍拍林深的肩膀,“林同志,你的任务还没结束。到了广州,把技术证据交给该交的人。华夏的工业化,不能停。”
林深郑重地点头。
三人简单吃了点干粮,然后上船。船主是个沉默的老渔夫,点点头,发动引擎。
小船驶离渔村,进入珠江口的水道。林深站在船尾,看着香港的山峦渐渐远去。
这次香港之行,失败了,也成功了。破坏了部分设备,但损失了太多同志。拿到了更多证据,但也暴露了更多弱点。
「历史轨迹变动率:0.6%。缓慢回升。」
微小的变动。但每一步,都在改变什么。
阿秀坐在船头,望着海面发呆。林深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上海,想那些牺牲的人。”阿秀轻声说,“我哥哥死的时候,我才十八岁。他临死前说,华夏的未来,要靠我们这代人用命去拼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“你哥哥是共党?”
“嗯,最早的党员之一。”阿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学生装,笑容灿烂,“他教过我开枪,教过我发报,教过我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活下去。但他没教过我,如何面对同志的背叛。”
林深看着照片。那个时代,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,为了理想献出生命。
“到了广州,你准备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继续战斗。”阿秀收起照片,“日本人的野心不会止于东北,不会止于上海。总有一天,全面战争会爆发。在那之前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全面战争。1937年。还有十一年。
林深呼吸着海风,咸腥中带着寒意。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,但不知道自己的介入会改变什么。
或许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或许,只能改变一些细节,救下一些人。
但那就够了。
小船在黄昏时分抵达澳门。这座葡萄牙殖民地的小城,比香港更破旧,但也更自由——各方势力在这里交汇,形成微妙的平衡。
按照老周的指示,他们找到永利赌场。赌场里烟雾弥漫,人声嘈杂,赌徒们围着赌桌嘶喊。一个瘦小的荷官在发牌,动作娴熟。
林深走过去,递上一枚特殊的筹码——老周给的。
“文先生介绍来的。”
荷官老吴抬眼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阿秀,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两人从后门离开赌场,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一处僻静的旅馆。
“住这里,明天早上有船去广州。”老吴给了他们钥匙,“但提醒一句,澳门也不太平。日本人、葡萄牙人、国府、共党,还有各路帮派,都在这里活动。晚上别出门。”
房间很简陋,但干净。林深和阿秀各要了一间,但两人都没睡,坐在林深房里商量。
“明天到广州后,你打算找谁?”阿秀问。
“宋嘉澍建议找国民政府的技术部门,但我觉得不够。”林深说,“技术证据应该给真正懂技术、又能影响政策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工程师协会?还是大学教授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林深思考着,“关键是,这些人要能理解这些证据的重要性,并且有渠道向上反映。”
阿秀点头:“我在广州有些关系,可以帮忙联系。”
两人正说着,窗外突然传来枪声!
很近,就在街对面!
林深立刻关灯,两人躲到窗边观察。对面是一家当铺,几个黑衣人正在砸门,当铺里有人在还击。
“帮派火并?”阿秀低声问。
“不像。”林深看到黑衣人的动作——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“是职业的。”
枪战持续了约三分钟,当铺里的人停止还击。黑衣人冲进去,很快拖出两具尸体,迅速离开。
街道恢复安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深注意到,当铺二楼窗口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——似乎在观察他们这边。
“我们被监视了。”林深低声说。
“老吴出卖我们?”
“不一定,也可能是早就被盯上了。”林深拉上窗帘,“今晚轮流守夜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后半夜,林深守前半夜,阿秀休息。凌晨两点换班时,阿秀突然说:“林深,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去了,你能帮我做件事吗?”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阿秀看着他,“我老家在湖南,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。如果我死了,你能帮我照顾她们吗?不用多,偶尔寄点钱,让她们知道我还想着她们就行。”
林深呼吸:“你不会死的。我们一起回湖南,你自己照顾她们。”
阿秀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凌晨四点,最黑暗的时刻。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有人在撬门!
林深立刻叫醒阿秀,两人握紧武器,躲在门两侧。
门锁被撬开,门缓缓推开。一个黑影闪进来,林深立刻扑上去,匕首抵住对方咽喉——
“别动手!是我!”
是老周的声音!
林深松开手,老周喘着气,身上有伤,衣服被血浸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阿秀压低声音,“伤这么重!”
“内奸……找到了。”老周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,“不是宋嘉澍,是他秘书,被日本人收买三年了。我清理了,但暴露了位置,日本人追来了。”
“追到澳门了?”
“嗯,特高课在港澳的势力很大。”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“这是宋嘉澍让我转交的,他在香港最后的线人名单和资金。你们带到广州,交给……”
话没说完,窗外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老周挣扎着站起来,“我从后门引开他们,你们从窗户走。记住,名单一定要送到!”
“我们一起走!”阿秀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老周推开她,“我伤太重,跑不远。你们活着,更重要。”
他掏出枪,冲出门去。外面立刻响起枪声和日语喊叫。
林深咬牙,拉起阿秀:“走!”
两人从窗户爬出,跳到后院。后巷里,老周正在和几个黑衣人交火,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快跑!”老周大喊。
林深和阿秀冲进巷子深处。身后传来老周的最后一声枪响,然后是日语欢呼声。
老周牺牲了。
两人在澳门的巷弄里狂奔,直到听不到枪声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黎明将至。
他们躲进一个教堂的后院,在堆杂物的棚子里藏身。
阿秀靠坐在墙角,无声地流泪。林深握着油布包,感到沉甸甸的。
名单。资金。同志的鲜血和生命。
这一切,不能白费。
「系统提示: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。建议:悲痛需转化为力量,而非停滞。」
林深呼吸,将油布包小心收好。
天亮了。新的一天开始。
而他们的路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从澳门到广州,从广州到更远的地方。
直到这个民族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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