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长江中游,寒意已经深入骨髓。
葡萄牙帆船在海口靠岸时,林深第一次踏上琼州海峡对岸的土地。这里是华夏的南疆,与澳门、香港的殖民风貌截然不同——椰林、稻田、黎族村落,还有穿着破旧军服的琼崖游击队员在海岸巡逻。
接应的人是个沉默的渔民,用舢板送他们到对岸的湛江。从那里,他们搭上一辆运货的牛车,沿西江向北,经过肇庆、佛山,终于在十二月十五日抵达广州——但这次他们不敢停留,直接从黄沙码头转船,溯江西上。
长江的冬季航运很艰难,浅滩多,风大。客轮破旧,乘客挤在底舱,空气污浊。林深和阿秀用剩下的钱买了两个三等舱铺位,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船行五日,经过岳阳、赤壁,终于在十二月二十日清晨抵达武汉。
武昌汉阳门码头,霜雾浓重。
林深站在船头,看着这座1926年底的武汉三镇。与广州的革命激情、上海的殖民繁华不同,武汉有一种沉重的工业气息。汉阳的烟囱冒着黑烟,武昌城墙上残留着北伐军攻城的弹痕,汉口租界的洋楼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这里是华夏近代工业的摇篮之一——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铁厂、汉阳兵工厂、湖北织布局,都曾在这里开启华夏工业化的最早尝试。但如今,这些工厂大多陈旧破败,在战乱和外资挤压下艰难生存。
「时空坐标确认:武汉,1926年12月20日。历史背景检索:此时武汉为国民革命中心,国民政府已从广州迁来。国共合作进入微妙期,工人运动高涨,但内部矛盾加剧。汉阳兵工厂由北伐军接管,生产支援前线。」
系统的提示让林深警惕。政治斗争往往在最需要团结的时候撕裂团结。
下船,过关。码头的检查比广州更严格,不仅有士兵,还有穿便衣的特工在观察行人。林深和阿秀用了哈里森给的假证件——香港商人和妻子,来武汉探亲。
“去哪?”士兵盘问。
“汉口英租界,找亲戚。”林深用带粤语口音的官话回答。
士兵看了看证件,挥挥手放行。
两人雇了辆黄包车,先去汉口。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一边拉车一边说:“两位从南方来?这时候来武汉可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
“工人天天罢工,学生天天游行,当兵的到处抓人。”车夫压低声音,“听说国府里头也在斗,左派右派吵得厉害。我们老百姓,就盼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汉口英租界与武昌、汉阳又是两个世界。整洁的街道,西式建筑,穿制服的印度巡捕。但气氛同样紧张——街角有便衣,楼顶有望哨,显然各方势力都在这里布下耳目。
按照文先生留下的联络方式,他们找到鄱阳街的一家书店——“新知书店”。店面不大,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进步刊物和翻译著作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在柜台后看书。
林深走过去,低声说:“请问,有《新青年》创刊号吗?”
店员抬头,推了推眼镜:“创刊号早就售罄了。不过有最近的合订本。”
“我要1923年的合订本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店员眼神微变,起身:“请跟我来。”
他带两人穿过书店后门,进入一个小院。院里种着几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落光。正屋门开着,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——正是文先生。
与林深想象的不同,文先生比信中给人的印象更年轻,约莫四十岁,面容清癯,戴圆框眼镜,像个大学教授。但他手上却有化学试剂留下的灼痕,袖口有油渍,显然经常做实验。
“林深同志,阿秀同志,欢迎。”文先生微笑,眼神温暖而睿智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文先生。”林深郑重地握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但到处是书和图纸。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、机械结构图,还有一张巨大的华夏矿产资源分布图。书桌上,烧杯、试管、天平散乱摆放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药品气味。
“坐。”文先生倒了三杯茶,“广州的事我听说了,你们做得很好。特别是股份制工厂和工人夜校,那是真正的火种。”
“但代价很大。”阿秀低声说,“老周牺牲了。”
文先生神色黯然:“我知道。老周是我的老战友,我们在法国留学时就认识。他的牺牲……很沉重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更要继续他未竟的事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矿产资源图前:“林深同志,你知道华夏现在最缺什么吗?”
“技术?资金?”
“是系统化的工业体系。”文先生手指划过地图,“日本人有完整的钢铁-机械-军工产业链,法国人有先进的技术研发能力,英国人有全球贸易网络。而我们呢?汉阳铁厂能产钢,但质量不稳定;江南制造局能造枪,但关键零件依赖进口;各地有些小作坊,但不成体系。”
他转身看着林深:“所以我在武汉组织的,不是单个的技术研究,而是工业体系的初步规划。我们要弄清楚:华夏有什么资源,能发展什么工业,需要什么技术,培养什么人才。”
林深呼吸。这是宏大的视野,远超出他之前关注的“破坏一个计划”。
“具体怎么做?”
文先生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:“这是我整理的《华夏工业发展初步规划》。分几个部分:一是矿产资源调查和评估;二是关键技术攻关清单;三是技术人才培养方案;四是工业布局建议。”
林深翻开文件。里面内容详实,数据扎实,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。
“您一个人做的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文先生说,“我们有个小组,十几个人,有学矿冶的、学机械的、学化工的、学经济的。大家都是自愿来的,没有报酬,甚至要自己贴钱。因为我们相信,这是华夏的未来。”
阿秀问:“国民政府支持吗?”
“表面上支持,实际有限。”文先生苦笑,“国府现在忙着打仗,忙着政治斗争。技术救国在他们看来是远水不解近渴。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资金呢?”
“靠捐助,靠节省,也靠……一些特殊渠道。”文先生没有细说,但林深猜到可能来自共党的地下经费,或海外华侨的支援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林深问。
文先生看着他:“林深同志,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你的技术知识远超这个时代,你对工业体系的理解也很深刻。我希望你能加入核心小组,负责机械和材料部分。”
这是信任,也是重托。林深呼吸:“我尽力。”
“另外,还有件事。”文先生神色严肃起来,“我们在汉阳兵工厂有个内线,最近传回消息——日本特高课已经渗透到武汉,目标之一就是你。他们在上海、广州、香港失手,这次会不惜代价。”
林深早有预料:“我会小心。”
“不只是小心。”文先生说,“我们需要给你安排新的身份和住处。阿秀同志也需要保护身份。”
他叫来书店店员:“小陈,带他们去安全屋。按第三方案。”
安全屋在汉阳龟山脚下的一处老宅里,离汉阳兵工厂不远。房子很旧,但结实,有个小院,后门通着巷子,便于撤离。
小陈交代了注意事项:不要同时开两盏灯,不要长时间站在窗前,垃圾要分类处理(防止被分析),购买食物要去不同店铺。
“这里以前是共党地下印刷所,后来暴露了,废弃了两年。”小陈说,“最近才重新启用,知道的人很少。”
安顿下来后,林深开始研究文先生的规划文件。他重点看机械和材料部分——这部分涉及机床制造、精密加工、特种钢材,正是“樱花计划”的核心领域。
文先生的分析很到位:华夏目前能制造的机床精度很低,只能加工简单零件;特种钢材完全依赖进口;热处理技术几乎空白。要突破,需要从基础做起。
「系统分析:规划可行性评估——基于1926年华夏工业基础,实现关键突破需要:1.至少五所技术学校培养人才;2.三个试验性工厂进行技术积累;3.十年不间断投入。成功率:23%。」
23%。很低,但不是零。
晚上,文先生来到安全屋,带来了晚饭——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“条件艰苦,将就一下。”他歉意地说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林深咬了口馒头,“文先生,我看了规划。我想先从热处理技术入手,这是‘樱花计划’的关键,也是我们的短板。”
“有具体想法吗?”
“有。”林深拿出纸笔,“我们需要建一个小型试验炉,研究不同钢材的热处理参数。这个炉子可以不大,但温度控制要精确。我可以设计,但需要材料和工匠。”
文先生眼睛亮了:“材料和工匠我可以解决。汉阳铁厂有废弃的旧炉子可以改造,厂里有几个老师傅,虽然不懂理论,但手艺好,能按图纸做出来。”
“资金呢?”
“这个月还有些经费。”文先生算了算,“大概够建一个试验炉和买些原料。下个月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这个时代的科研,就是这样在匮乏中挣扎。
第二天,林深在文先生陪同下,秘密前往汉阳铁厂。工厂很大,但显得破败,许多设备老旧不堪。工人脸上写满疲惫,见到生人只是麻木地看一眼,继续干活。
文先生找到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,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开会。
“这位是林工程师,从国外回来,懂新技术。”文先生介绍,“他想建个试验炉,研究钢材热处理。需要各位师傅帮忙。”
老师傅们打量着林深,眼神怀疑。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工匠,姓赵,在铁厂干了四十年。
“试验炉?研究热处理?”赵师傅皱眉,“年轻人,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?厂里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。”
“钱我们想办法。”林深说,“但技术必须研究。不然我们的枪炮永远不如别人,我们的机器永远要进口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另一个老师傅嘟囔,“洋人的技术,哪是那么容易学的。”
林深呼吸,从包里拿出温度曲线图:“这是日本人‘樱花计划’用的热处理曲线。如果我们能破解,就能造出和他们一样好的钢材。各位师傅,你们想一辈子被洋人看不起吗?”
图纸传看。老师傅们虽然不懂日文,但能看懂温度和时间的曲线。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工匠,知道这图表的价值。
赵师傅看了很久,终于抬头:“这图……你从哪弄的?”
“用命换的。”林深实话实说。
老工匠们沉默了。最后,赵师傅点点头:“好吧,我们干。但要保密,不能让厂里那些官僚知道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林深和老师傅们一起改造旧炉子。炉子是烧煤的,但林深设计了新的耐火砖结构,增加了测温孔和观察窗。最难的是温度控制系统——这个时代没有电子温控,只能用机械调节风门和记录温度曲线。
林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杠杆系统,连接风门和膨胀系数不同的金属片,可以实现粗略的恒温控制。又设计了一套钟表机构驱动的记录仪,用熏黑的纸带记录温度变化。
老师傅们起初将信将疑,但随着工作的进展,他们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真才实学。林深不仅懂理论,动手能力也很强,能抡锤子,能砌砖,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。
“林工,你这样的读书人,能吃苦的不多。”赵师傅递给他一副手套。
“技术不是读书读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林深接过手套。
第五天,试验炉建成。第一次点火时,几个老师傅、林深、文先生都紧张地围着炉子。煤火燃起,温度慢慢上升。测温孔插着粗制的热电偶,连接到简易的电流表上。
“300度……400度……500度……”林深看着温度计,“稳定上升,炉体结构没问题。”
当温度达到800度时,炉子发出稳定的红光。林深放入第一块试验钢材——是汉阳铁厂自产的普通碳钢。
“保温一小时,然后油淬。”他下令。
赵师傅拉动杠杆,炉门打开,灼热的钢块被夹出,浸入准备好的油槽。淬火油是文先生调配的,基于他研究的替代化合物改进而来。
滋啦——白烟腾起,油槽沸腾。
淬火完成,钢块冷却。林深用锤子敲击,听声音;用锉刀试验硬度;最后切开,看金相——虽然简陋,但能看出大概。
“硬度比普通淬火高,但韧性似乎……”他皱眉。
“第一次能这样就不错了。”文先生安慰,“需要反复试验,调整参数。”
试验继续进行。他们测试了不同温度、不同保温时间、不同冷却介质的效果。每天工作到深夜,记录数据,分析结果。
林深发现,汉阳铁厂的钢材成分不稳定,杂质多,这是热处理效果不佳的重要原因。但要炼出好钢,需要更先进的炼钢炉和精炼工艺——这不是短期能解决的。
「系统辅助:基于现有数据,已优化出最佳热处理参数组合。应用后,可使当前钢材性能提升18%。」
18%。不够好,但已经是重大进步。
第七天晚上,试验告一段落。赵师傅看着那些记录数据,感慨地说:“我干了四十年铁匠,第一次这么系统地研究热处理。以前都是凭经验,靠感觉。林工,你让我们开了眼界。”
“是各位师傅的手艺让理论变成现实。”林深真诚地说。
文先生提议:“这些数据,我们应该整理成小册子,让更多工人学习。”
“但传播有风险。”林深提醒,“如果被日本人拿到……”
“所以要加密。”文先生说,“用只有工人能懂的方式写:比喻、口诀、经验总结。既传播知识,又保护核心。”
这是个好主意。当晚,林深开始编写《钢铁热处理实用口诀》。用通俗的语言,把复杂的原理讲清楚:
“淬火如练兵,温度要准时不差;
保温像焖饭,时间长短看火候;
冷却似冲凉,快慢决定硬与韧……”
写口诀时,他突然想起DeepSeek系统。这个来自未来的AI,如果用来整理和传播知识,效率会高得多。
“系统,能辅助编写技术教材吗?”
「可以。当前能量7.3%,可启动‘知识结构化’辅助功能。是否启用?」
“启用。”
瞬间,林深感到大脑清晰了许多。那些零散的知识点自动归类、排序,形成逻辑严密的体系。他下笔如飞,一个晚上就完成了初稿。
文先生看了稿子,惊叹:“这写得……太好了!既准确又易懂。林工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林深苦笑。这不是他的天才,是百年后人工智能的力量。但在这个时代,他只能接受这份“天才”的赞誉。
试验成功的消息在小范围传开。几天后,汉阳兵工厂的几个技师悄悄找来,想学习热处理技术。他们都是爱国青年,看不惯工厂里的外国顾问垄断技术。
林深和文先生商量后,决定开一个小型培训班。地点就在安全屋,每晚两小时,学员不超过十人。
第一晚,来了八个年轻人。他们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听林深讲解热处理原理。林深用粉笔在地上画图,用烧杯和酒精灯做简单演示。
学员们如饥似渴地学习。他们中有车工、钳工、铸工,都有实践经验,但缺乏理论。林深的讲解,让他们豁然开朗。
“原来是这样!难怪我以前淬火总是不均匀!”
“温度控制这么重要,我以前都是看颜色估摸的。”
“林老师,这些我们能教给其他工友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林深说,“知识要分享,技术要传播。但要注意安全,不要引起那些外国顾问的注意。”
培训班持续了一周。结束时,学员们已经能理解基本原理,甚至能设计简单的热处理工艺。他们约定,回去后在自己岗位上悄悄试验,有问题再来请教。
火种,就这样在武汉的工厂里悄悄点燃。
但危险也在逼近。第十二天晚上,小陈匆匆跑来安全屋:“出事了!书店被搜查!文先生让我通知你们,立刻转移!”
“怎么回事?”林深警觉。
“不知道,但来了很多便衣,有国府的,可能也有日本特务。”小陈急促地说,“这里不安全了,按应急方案,去江边三号码头,有船等你们去汉口租界。”
没有时间收拾。林深和阿秀只带了最重要的文件和小药箱,匆匆离开。刚出巷子,就看到远处有手电光和人影朝这边来。
他们躲进一条小巷,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:
“是这里吗?”
“情报说有个地下技术小组……”
“搜仔细点!”
日本特高课,还是国府的特务?或者两者都有?
林深和阿秀在巷弄里穿行,朝江边跑去。夜晚的武汉街道冷清,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。他们尽量走暗处,避开灯光。
快到码头时,突然从侧面冲出三个人,拦住去路!
不是日本人,是穿中山装的华人,但眼神凶狠,手里拿着短棍。
“林深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为首的说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国民政府调查处。”那人亮出证件,“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,跟我们去接受调查。”
国府的人?林深呼吸。如果是真的,那意味着国府内部有人盯上了他们;如果是假的,那更危险。
“证据呢?”阿秀挡在林深前面。
“到了地方自然知道。”那人示意手下上前。
没有选择。林深拔出手枪——是在澳门时老葡给的,只剩四发子弹。
枪声让那三人愣了一下。林深趁机拉着阿秀朝码头冲去!
子弹在身后呼啸。他们冲上码头,看见一条小船等在那里,船夫正焦急地挥手。
跳上船,船夫立刻撑船离岸。追兵跑到岸边,但船已驶入江心。
“多谢。”林深喘息。
船夫是个哑巴,只是点头,奋力划船。
小船在黑暗的江面上向汉口驶去。林深回头,看着武昌的灯火渐渐模糊。又一次逃亡,又一次被迫离开刚刚开始的事业。
阿秀握着他的手:“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是的,活着就有希望。
但在这个时代,活着本身,就是最艰难的战斗。
江风吹来,寒冷刺骨。
武汉,这座工业重镇,这座革命中心,此刻在林深眼中,既是希望之地,也是危险之地。
而前方的路,依然漫长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