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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重庆兵工厂,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林深和阿秀走进热处理车间时,迎接他们的不再是警惕或敌视的眼神。几个年轻工人主动点头打招呼,那个昨天第一个尝试新方法的学徒——他叫陈小栓——甚至跑过来帮林深拿工具。
“林师傅早!油槽我已经清理过了。”陈小栓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“按您昨天说的,把底下的渣子都捞出来了。”
林深走到油槽边查看。确实,原本黑得像墨汁的淬火油,现在虽然还是深色,但至少能看见底了。油面上漂浮的杂质也被捞走大半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林深赞许地拍拍陈小栓的肩膀,“干净的油冷却效果更好,工件表面也更光洁。”
“真的?”旁边几个工人围过来,“林师傅,那今天咱们继续学新东西?”
“学”林深笑道,“今天教大家怎么判断炉温,不用靠猜。”
车间另一头,孙主任叼着烟卷走过来,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。他盯着清理过的油槽看了几秒,哼了一声:“油都清了,今天多用点煤。”
“主任放心,”林深说,“清理过的油冷却效率高,工件在炉里的时间反而可以缩短,省煤。”
“省煤?”孙主任眯起眼睛,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林深从工具篮里拿出几样东西——几张不同颜色的纸片,一个旧闹钟,还有几根废铁条,“今天咱们边干边学,不耽误生产。”
上午的工作开始了。工人们按照昨天学的新方法操作,车间里依然热火朝天,但节奏明显不同了——少了些手忙脚乱,多了些有条不紊。
林深穿梭在三个炉子之间,教工人用纸片测温度。
“看,这张白纸放在炉口,三秒变黄,说明温度在六百度左右。”他把纸片递给一个老师傅,“黄纸变褐,七百度;褐变红,八百度。虽然不很准,但比全凭经验强。”
老师傅接过纸片,半信半疑地试了试。当白纸在炉口迅速变黄时,他眼睛瞪大了:“嘿!真管用。”
“这是土办法,”林深说,“等以后装了温度计,那才准。”
“温度计……”老师傅喃喃道,“那得是洋人才有的东西吧?”
“咱们华夏人也能造。”林深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玻璃、水银、刻度,都不难。难的是有人愿意学,愿意做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,在工人们心中漾开涟漪。
中午休息时,陈小栓凑到林深身边,压低声音:“林师傅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林深放下手里的窝头。
陈小栓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了:“昨天下工后,我看见周师傅——就是那个老在食堂蹲角落的——偷偷去了厂部办公室,很晚才出来。”
周师傅。正是那个监视他们的老工人。
“他去厂部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我看见他和王副厂长说话。”陈小栓说,“王副厂长管采购,平时很少来车间。而且……周师傅从办公室出来时,兜里鼓鼓的,像是塞了东西。”
贿赂?还是报酬?
林深呼吸:“小栓,这事你还告诉过别人吗?”
“没有。我知道周师傅在厂里十几年了,人脉广,我不敢乱说。”陈小栓脸色发白,“但我觉得……林师傅您是好人,教我们真本事,我不能看着您被人害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深郑重地说,“这事你先别声张,继续观察。如果周师傅再有什么异常举动,悄悄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陈小栓用力点头。
这时,另外几个年轻工人也围了过来。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在厂里干了三五年,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。
“林师傅,”一个叫李铁牛的精壮汉子开口,“您昨天教的那招,我昨晚回家试了试——用火钳夹着铁条在灶膛里烧,然后平着放进水桶,真的不怎么弯了。”
“我也试了。”另一个工人说,“我爹说我瞎折腾,但看到效果,他也服了。”
工人们七嘴八舌,说的都是回家试验新方法的事。在这个知识匮乏的时代,一点简单的技术改进,就能让他们兴奋不已。
林深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微积分、什么是材料力学,但他们有最宝贵的东西——好奇心,和改变现状的渴望。
“各位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如果大家真想学,咱们可以办个夜校。”
“夜校?”工人们愣住了。
“对,晚上下工后,找个地方,我教大家看图、算数、学原理。”林深说,“不要钱,自愿来。能学多少,看各人本事。”
一阵沉默。然后,李铁牛第一个开口:“我参加。”
“我也参加。”
“算我一个!”
七八个年轻工人举起手。陈小栓更是激动得脸通红:“林师傅,在哪办?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地方……”林深想了想,“得找个安全的、不惹人注意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一个瘦小的工人说,“后山有个废弃的防空洞,以前躲轰炸用的,现在空着,没人去。”
“好。”林深点头,“那就那里。从明晚开始,每晚两小时。”
下午的工作中,林深继续推进技术改进。他教工人在炉膛里用砖头搭出简单的支架,让工件摆放更均匀;教他们用闹钟计时,控制加热和冷却时间;甚至还演示了简单的回火方法——把淬火后的工件在低温炉里再加热一次,降低脆性。
每一样都是小改进,但累积起来,效果惊人。
到傍晚下工时,孙主任拿着今天的生产报表,手都在抖:“今天……今天产量恢复了九成,报废率……报废率只有平时的两成。”
他抬头看林深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:“林师傅,您这不是略懂皮毛,您是行家。”
“孙主任过奖。”林深谦逊地说,“都是师傅们学得快,做得好。”
“不,是您教得好。”孙主任难得地激动起来,“我在兵工厂干了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变化。厂长那边,我一定给您请功!”
“请功不必,”林深呼吸,“但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申请一些简单的设备——温度计、卡尺、天秤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能不能申请一点经费,买些教材和纸笔?我想给工人们办个夜校,教他们基础的知识。”
孙主任愣住了:“夜校?教工人?”
“对。工人懂原理,才能把活干得更好。”林深说,“而且,孙主任,您想想——如果咱们车间人人都能看图、会算数、懂原理,那生产效率会提高多少?报废率会降低多少?”
这话打动了孙主任。作为车间主任,他太清楚工人的素质对生产的影响了。
“这事……我得请示厂长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有戏。林师傅,您先准备着,我去说。”
晚上七点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林深和阿秀悄悄离开宿舍区,向后山走去。重庆的山路崎岖,没有路灯,只能靠月光和手电筒微弱的光。防空洞在半山腰,入口被杂草半掩着,确实隐蔽。
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——都是白天说要参加夜校的年轻工人,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其他车间的工人。
防空洞里很简陋,但工人们已经简单打扫过,搬来了几块木板当桌子,捡了些废砖头当凳子。洞壁上挂了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每个人期待的脸。
“林师傅来了。”陈小栓第一个看见他们。
工人们立刻站起来,有些拘谨,但眼神发亮。
“大家坐。”林深走到前面,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——几本自己编写的简易教材,几支铅笔,还有一叠废纸的背面。
“今晚,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他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线,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条线?”有工人说。
“对,但这条线有名字——它叫‘直线’。”林深又画了一条,“这两条线平行。在机械图纸里,平行的线表示两个面是平的,没有倾斜。”
他讲得很慢,很基础,但工人们听得极其认真。有人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,有人小声重复着新学的词:“直线……平行……”
阿秀在旁边帮忙分发纸笔。纸张粗糙,铅笔是短得握不住的笔头,但工人们接过时,像接过珍宝。
「系统记录:夜校开启。首批学员17人。知识传播效率:中等。预计三个月可完成基础扫盲。」
两个小时很快过去。当林深宣布今晚结束时,工人们意犹未尽。
“林师傅,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只要大家愿意学,天天来。”
工人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写了字的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在这个文盲率超过八成的时代,能学写字、学看图,对他们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最后走的是陈小栓。他磨蹭到所有人都离开,才凑到林深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林师傅,今天晚上……周师傅没来上工。”
“没来?”林深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家里有事,请假了。”陈小栓说,“但我下午看见他在厂门口,和几个生面孔说话。那些人穿得挺体面,不像工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穿西装,戴礼帽;两个穿长衫,但站得笔直,像……像当兵的。”陈小栓回忆着,“他们说话声音很小,我听不清,但周师傅一直点头哈腰的。”
林深和阿秀对视一眼。有问题。
“小栓,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。”林深严肃地说,“以后看到周师傅和陌生人接触,悄悄告诉我,但不要自己去打听,太危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小栓用力点头,“林师傅,您要小心。周师傅在厂里十几年,认识很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快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陈小栓离开后,防空洞里只剩下林深和阿秀两人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看来监视升级了。”阿秀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林深呼吸,“从单人监视,变成了多人接触。那些生面孔……可能是军方的人,也可能是其他势力。”
“我们怎么办?夜校还继续办吗?”
“继续。”林深斩钉截铁,“不但要继续,还要扩大。让越多工人学到东西,我们的安全系数就越高。那些人想动我们,就得考虑动我们之后的影响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来硬的……”
“那就看谁动作快了。”林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在重庆,我们不是完全孤立无援。贝克是德国洋行的人,孙主任现在站在我们这边,还有这些工人……这些都是筹码。”
他吹灭煤油灯,防空洞陷入彻底的黑暗。只有洞口透进一点月光。
“走吧,回去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深夜十一点,兵工厂宿舍区一片寂静。
林深躺在床上,却没有睡意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画面——工人们学技术时的兴奋,夜校里那些渴望的眼睛,还有周师傅神秘的举动。
「系统提示:能量储备7.6%。历史轨迹模拟功能解锁进度:96%。预计24-48小时内可解锁。」
快了。等解锁了这个功能,他就能推演不同选择的后果,做出更精准的判断。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敲击声。
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不是约定的暗号。林深立刻警觉,轻轻下床,摸到窗边。阿秀也醒了,无声地握住了枕头下的匕首。
月光下,窗外站着一个人影——竟然是孙主任。
孙主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后门。
林深呼吸,示意阿秀警戒,自己轻轻打开后门。孙主任闪身进来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严肃。
“长话短说,”孙主任压低声音,“王副厂长今晚找我谈话了。”
“关于我们?”
“关于你。”孙主任盯着林深,“他问了很多问题——你是哪来的,以前做什么,为什么来重庆,还有……你在车间都教了工人什么。”
“您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你是南洋回来的华侨,贝克先生介绍的,技术确实好。”孙主任说,“但他不满意,一直追问细节。最后……”
孙主任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塞给林深:“这是他给我的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林深就着月光打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明晚八点,望江茶楼三楼雅间,有人想见你。单独来。”
没有落款。
“王副厂长说,如果你去,以后厂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。”孙主任声音更低了,“如果不去……他没法保证你在厂里的安全。”
这既是威胁,却也是诱惑。
“您觉得我该去吗?”林深问。
孙主任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林师傅,我说句实话——你在车间这几天做的事,我干了二十年都没做到。工人们服你,生产上去了,这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但重庆这地方,水太深。王副厂长背后是谁,我不知道。这趟约,可能是机会,也可能是陷阱。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”
说完,孙主任转身离开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深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阿秀已经点亮了油灯,正看着那张纸条。
“不能去。”阿秀说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但如果不去,我们在厂里可能待不下去。”林深呼吸,“王副厂长管采购,权力很大。他要是想赶我们走,孙主任保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深看着跳动的灯焰,脑中飞速运转。去,风险极大;不去,前功尽弃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中默问,“如果现在解锁历史轨迹模拟,能推演这个选择吗?”
「能量不足,无法启动完整推演。但可进行基础概率分析:赴约存活率预估47%,拒绝后被迫离厂概率83%。」
不到一半的存活率。但拒绝的代价同样巨大。
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挣扎着,像他们此刻的处境。
林深呼吸,做出了决定。
“明天,我去。”
“林深。”
“但我会做好准备。”林深看着阿秀,“你留在厂里,继续办夜校。如果我明晚没回来,你就去找贝克,让他安排你离开重庆。”
“不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两个人目标太大。”林深摇头,“而且,夜校不能停。那是火种,必须传下去。”
阿秀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深坚定的眼神,她知道劝不动了。
窗外,重庆的夜更深了。远处长江上的航标灯明灭不定,像这个时代无数人摇摆的命运。
明天晚上,望江茶楼。
那里等待他的,会是盟友,还是敌人?
林深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走。
有些险,必须冒!
因为在这个黑暗的时代,想要点燃一点光,就得有人先走进黑暗,找到甚至是创造出火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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