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寮里的桐油灯跳动了一下。
阿秀用镊子从炭火中夹出那枚微缩胶卷,影像在热力作用下缓缓显形——不是预想中的密电文字,而是一张上海外滩的照片,“霞飞号”的轮廓清晰可见,舷窗位置用红点标出三个记号。
“这是保险库图纸的存放位置。”阿秀将影像摊在粗糙的木桌上,“老陈用了双重加密,照片显影后,还需要用碘酒涂抹才能看到真正的文字。”
她从医药包里取出小瓶碘酒,棉签蘸着褐色液体轻轻涂抹。照片边缘逐渐浮现出一行细密字迹:
“一月十日午时启航,图纸存于船长室暗格。内应代号:鹈鹕。身份暴露,勿再联络。祝顺利。”
“老陈暴露了。”阿秀放下棉签,声音发紧。
林深盯着照片,肩上的伤口隐隐抽痛:“鹈鹕是谁?”
“不知道,这是最高级的情报源代号。”阿秀收起胶卷,“但老陈用生命传出的消息,可信度极高。我们必须在一月十日前进入船长室。”
窗外雨声渐歇,竹林里传来夜鸟的啼叫。林深走到门边,望向漆黑的山影:“去上海的路引,最快多久能弄到?”
“三天。”阿秀开始收拾行囊,“但走陆路太慢,我们需要走水路——从重庆顺江而下到宜昌,转火车到汉口,再换江轮到上海。顺利的话也要半个月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阿秀停下手,“但风险很高——搭德国商船‘巴伐利亚号’,三天后从重庆启航,直达上海。贝克工程师能帮忙安排,但船是日本商社包租的,上面可能有特高课的人。”
林深沉吟片刻:“联系贝克。我们走这条。”
“好。”阿秀点头,又从行囊底层取出一个小铁盒,“还有件事——兵工厂那边,你准备怎么处理?夜校撑不过今晚了。”
铁盒里是一沓手写讲义,纸边已经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热处理公式、机械原理图。这是林深这半个月的心血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林深接过铁盒,“有些话,必须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你现在是通缉犯!”阿秀按住他的手,“警察厅的悬赏告示已经贴出来了,五百大洋买‘南洋间谍林文深’的人头!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林深推开她的手,“如果我就这么消失,夜校那些年轻人会怎么想?他们会认为新技术带来的是灾祸,是追杀。那才是真正断了火种。”
阿秀看着他,良久,叹了口气:“我跟你去。但必须伪装,而且只能待半小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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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的兵工厂寂静得可怕。
白日里轰鸣的机器都已停转,只有守夜人的灯笼在厂区小径上摇晃。热处理车间却亮着灯——二十几个年轻工人挤在淬火池边,没人说话。
李铁牛脸上带着淤青,陈小栓的右手缠着绷带。周师傅下午的“谈话”,显然不止是谈话。
“林先生不会来了。”一个学徒低声说,“外面都说他是日本间谍……”
“放屁!”李铁牛猛地站起,“林先生教我们的技术,哪一点像间谍?倒是周师傅,上个月偷偷往废料里掺劣质煤,要不是林先生发现,整炉枪管都得报废!”
“可警察厅的告示……”
“告示还说刘湘大帅爱民如子呢!”陈小栓冷笑,“你信吗?”
门突然被推开。
所有人警觉回头,却看见两个陌生面孔——戴破毡帽的老码头工,和脸上有疤的洗衣妇。
“各位,借个地方避避雨。”老码头工哑着嗓子说。
李铁牛皱眉:“这里不是避雨的地方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眼睛突然睁大——老码头工摘下毡帽,露出那双熟悉的眼睛。
“林先生!”
嘘声四起。林深示意众人安静,阿秀则闪到门边警戒。
“长话短说。”林深打开铁盒,取出讲义,“这些是我整理的基础技术要点,从金属相图到热处理工艺,一共十二讲。李铁牛,你数学好,负责保管。”
李铁牛双手接过,纸张沉甸甸的。
“我要离开重庆一段时间。”林深扫视每一张年轻的脸,“夜校暂时办不下去了,但技术学习不能停。你们可以自学,互相讨论,有不懂的记下来,等我回来。”
“林先生,外面都在抓你……”一个学徒哽咽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笑了笑,“但有些事,比被抓更重要。比如让中国的工厂能自己造出好钢,比如让你们这些人,将来不再靠外国人的施舍过日子。”
车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!
阿秀闪身进来,眼神凌厉:“周师傅带人来了,至少十个,带家伙。”
年轻工人们瞬间绷紧。陈小栓抓起一根铁棍:“我们从后门走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深反而平静下来,“李铁牛,带大家从通风管道走,通往铸件仓库那边。快!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林深看向阿秀,“你也走。”
阿秀摇头,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:“别废话,准备突围。”
话音刚落,车间大门被猛地踹开!周师傅带着八个厂警冲进来,手里提着棍棒和煤油灯。
“果然在这里!”周师傅脸上露出狞笑,“林文深,你跑不掉了!”
林深上前一步,将年轻工人们护在身后:“周师傅,你我之间的恩怨,不要牵连这些学徒。”
“恩怨?”周师傅啐了一口,“你一个南洋来的骗子,也配跟我谈恩怨?我查过了,伯明翰大学根本没有你的学籍记录!说,你到底是谁派来的?!”
此言一出,连李铁牛等人都愣住了。
林深面不改色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教的技术是真的,能让兵工厂的报废率下降三成。这个,你能否认吗?”
周师傅脸色一僵,随即恼羞成怒:“巧言令色!给我拿下!”
厂警一拥而上。阿秀身形如鬼魅般闪出,短刀翻飞,瞬间放倒两人。但对方人数太多,渐渐形成包围。
就在此时,车间侧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闯了进来,手里举着煤油灯,脸上带着书卷气,眉眼却与周师傅有七分相似。
“父亲!住手!”
周继业。
周师傅动作一滞:“继业?你来干什么?快回去!”
“我不回去!”周继业冲到两拨人中间,转身面对父亲,“我都听说了!林先生改良工艺,让厂里多造出几百条合格枪管,您却要诬陷他是间谍!父亲,您到底在怕什么?!”
“你懂什么!”周师傅暴怒,“这是上头的命令!”
“哪个上头?警察厅?还是日本人?”周继业寸步不让,“我在学校里听说了,日本人在搞什么‘樱花计划’,要控制中国的钢铁业!林先生教的技术,正是打破他们垄断的关键!您这是在助纣为虐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连厂警们都迟疑了。
周师傅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就要打儿子。但周继业不闪不避,反而挺直脊背:
“您打吧。但今晚的事,明天就会传遍重庆大学。我会写文章,会演讲,会让所有人知道,兵工厂里有位老师傅,为了私利要扼杀新技术,要赶走真正懂技术的人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周师傅的手悬在半空,终究没落下。
车间里陷入死寂。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周师傅颓然放下手,对厂警们挥了挥手:“……都出去。”
厂警面面相觑,但见周师傅脸色铁青,还是陆续退了出去。车间里只剩下周家父子、林深、阿秀,以及缩在角落的年轻工人们。
周师傅走到林深面前,眼神复杂: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没有赢。”林深摇头,“技术传播不是输赢,是生死存亡。”
周师傅盯着他看了许久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扔给林深:“这是王副厂长让我转交的。他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油纸包里是一张船票——德国商船“巴伐利亚号”,三等舱,一月三日起航。还有一张字条,王副厂长的笔迹潦草:
“茶楼之事非我本意,身不由己。船票是真,可放心。珍重。”
林深收起船票:“周师傅,夜校……”
“夜校的事我管不了。”周师傅打断他,但语气软了下来,“但年轻人自己私下学习,我这个老师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总还是可以的。”
他转身看向儿子,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句:“……回家。”
周继业却没动,反而走到林深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林先生,请收我做学生。我想学真正的技术,学能让中国强大起来的技术。”
林深扶起他:“技术我可以教,但你要想清楚——走这条路,可能会连累你父亲,甚至你自己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周继业眼神坚定,“国将不国,何以为家?”
周师傅背对着儿子,肩膀微微颤抖,终究没有回头,独自走出了车间。
林深看向李铁牛等人:“讲义收好,分批离开。记住,技术要学,但更要保护好自己。只要人还在,火种就不会灭。”
年轻人们重重点头,在李铁牛的带领下,悄无声息地从通风管道撤离。
最后,车间里只剩下林深、阿秀和周继业。
“林先生,你们要去上海吗?”周继业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了船票。”周继业压低声音,“‘巴伐利亚号’是日本三井商社包的船,但船上的大副是我同学的父亲,我可以帮你们安排更安全的身份。”
林深和阿秀对视一眼。
“条件呢?”阿秀问。
“带我一起去。”周继业眼睛发亮,“我知道上海法租界的三井洋行,我去过两次——我父亲曾带我去拜会过洋行的日本经理,说是‘长长见识’。我能帮你们混进去。”
这提议太诱人,也太危险。
林深沉吟片刻:“C709,模拟带周继业同行的风险与收益。”
【模拟中……】
【风险:增加暴露概率27%,可能引发周师傅激烈反应,影响重庆根据地稳定】
【收益:获得洋行内部情报,潜入成功率提升41%,可能发展长期技术助手】
【综合建议:可带,但需制定严密撤离方案】
“好。”林深做出决定,“但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说服他。”周继业语速很快,“给我一天时间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在朝天门码头等你们。如果我没来……你们就自己走。”
说完,他转身跑出车间,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阿秀看着他的背影:“这孩子,像年轻时的文先生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深轻叹,“希望他不要走文先生的老路。”
两人熄了车间的灯,从后门离开。夜色浓重,山城的灯火在雾中晕开,像星子沉入墨池。
他们没回竹寮,而是去了贝克工程师的住处——嘉陵江畔一栋德式小楼,窗里还亮着灯。
贝克穿着睡衣开门,见是他们,并不惊讶:“进来吧,茶刚煮好。”
客厅壁炉烧得正旺,德国人递过热茶:“船票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林深取出船票,“但我们需要新身份。”
贝克点头,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份护照——德国技术公司的工程师和翻译,照片已经贴好,是林深和阿秀的伪装照。
“你们运气好。”贝克点燃烟斗,“‘巴伐利亚号’的轮机长是我老朋友,他可以安排你们在轮机舱工作,那里日本人不常去。但记住,船上至少有四个特高课的人,身份是商社职员。”
“四个……”阿秀皱眉。
“而且,我收到一个坏消息。”贝克吐出一口烟,“郑怀舟失踪了。”
林深心脏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下午。他本该来取一批从德国走私来的精密仪器,但没出现。”贝克从烟灰缸下抽出一张字条,“只留下这个,压在门缝里。”
字条上只有三个字,墨迹潦草:
“鹈鹕危”
鹈鹕——老陈密电里那个内应的代号。
“郑怀舟就是鹈鹕?”阿秀脱口而出。
“或者他知道鹈鹕是谁。”林深盯着字条,“‘危’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说明写的时候很匆忙,可能正在被追踪。”
贝克沉重地点头:“所以上海之行,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。我建议……放弃。”
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林深看向窗外的嘉陵江,江面倒映着零星光火。他想起了武汉热处理车间的炉火,广州工人股份制工厂里那些期待的眼神,重庆夜校年轻人捧着讲义的手。
“不能放弃。”他收回视线,“贝克先生,谢谢你的帮助。但这条路,我们必须走。”
贝克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大小的金属盒:“拿着这个。如果遇到无法脱身的危险,按下侧面的按钮——它会发出特定频率的电波,我在上海的同事能追踪到你们的位置。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林深接过金属盒,入手沉重: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德国人苦笑,“我只是在做……很多年前就该做的事。”
离开贝克家时,天已蒙蒙亮。江上晨雾弥漫,早班渡船的马达声隐约传来。
阿秀突然问:“如果郑怀舟真的暴露了,同盟内部可能真有叛徒。我们还能相信谁?”
林深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TTA-018徽章。
齿轮的凸痕,在掌心烙下深深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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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清晨,上海虹口区一栋日式宅邸。
榻榻米上跪坐着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子,正仔细擦拭一把武士刀。纸门外,手下低声汇报:
“重庆确认,目标林文深将于三日后搭乘‘巴伐利亚号’来沪。是否在船上动手?”
“不。”男子将刀举到眼前,刀身映出他冷峻的脸,“让他来。‘霞飞号’的陷阱已经布好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“但郑怀舟逃脱了,他可能已经警告目标……”
“郑怀舟活不过今天。”男子收刀入鞘,发出一声轻响,“至于那个林文深……我倒要看看,一个南洋来的工程师,凭什么敢挑战帝国的‘樱花计划’。”
纸门外的手下无声退去。
男子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外滩方向。黄浦江上,“霞飞号”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他轻声自语,像在吟诵俳句:
“樱花飘零日,血染长江水。支那的春天……永远不会来了。”
窗外,一九二六年的最后一场冬雨,开始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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