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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巴伐利亚号上的暗战

作者:是归路人 当前章节:743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9 18:01

一月三日,晨雾锁江。

朝天门码头的石阶湿漉漉的,挑夫们扛着麻袋在蒸汽与煤烟中穿行,号子声混着轮船汽笛,撕开山城冬日的沉闷。德国商船“巴伐利亚号”停泊在三号码头,灰蓝色的船身在雾中像一头搁浅的鲸。

林深压低鸭舌帽,肩上的工具包沉甸甸的——里面除了扳手、卡尺等真工具,还藏着贝克给的金属盒,以及那枚TTA-018徽章。阿秀扮作他的妻子,粗布衣裳,脸上用草药汁点了些麻斑,低头跟在后面。

周继业还没出现。

“开船前十分钟。”阿秀低声说,目光扫过码头攒动的人头,“如果他不来,我们就按原计划登船。”

林深点头,注意力却被不远处一伙人吸引——四个穿西装的亚洲男子,看似在闲聊,但站姿暴露了受过训练:两人警戒外围,两人紧盯登船跳板,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
“特高课。”阿秀用肘部轻碰林深,“左边戴礼帽的那个,我在武汉见过照片,代号‘乌鸦’,专门负责追捕技术泄密者。”

“四个都在这里?”

“不,船上应该还有。”阿秀拉着林深退到货堆后,“看那边——”

另一侧,两个穿中式长衫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与船方人员交谈,手里拿着文件袋。他们举止斯文,但腰间鼓囊,明显藏了家伙。

“不是一伙的。”林深眯起眼,“西装组站位分散,长衫组则聚在一起。而且……他们互相在监视。”

果然,戴礼帽的“乌鸦”时不时瞥向长衫组,而长衫组中较年轻的那个,也在用余光观察西装组。

“日本内部也有派系斗争?”阿秀皱眉。

“可能是陆军与海军的矛盾,或者特高课与外交系统的不合。”林深想起C709数据库里的资料,“1926年的日本,军部势力抬头,但外务省还在努力维持‘友好邻邦’的面具。”

就在此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中跑来——周继业,背着学生书包,气喘吁吁。

“抱歉,来晚了!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父亲……他同意了,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周继业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:“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华捕长,说是‘赎罪’。我不懂什么意思,但信是封死的。”

林深接过信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普通信封,但封口处有暗红色的火漆印,图案是个模糊的鸟形。

“你父亲还说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”周继业迟疑了一下,“‘上了那条船,就不要再回头。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装不知道。保住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’”

阿秀和林深对视一眼。周师傅这话,像是在警告。

汽笛长鸣,催促最后一批乘客登船。

“走吧。”林深将信收进内袋,“记住我们的身份——我是德国‘克虏伯远东公司’的现场工程师汉斯·米勒,你是我的翻译兼助手玛丽亚,周继业是我的学徒卡尔。上船后尽量少说话,特别是日语。”

三人混在登船人流中,林深将伪造的护照递给检票员——一个蓄着大胡子的德国水手。水手瞥了眼照片,又打量他们,突然用德语问:“汉斯先生,您上次来上海是什么时候?”

林深心中一震。贝克没说过会有暗语测试!

就在他思索如何应答时,周继业突然用流利的德语开口:“去年三月,当时我们公司在杨树浦的码头项目遇到了地基问题,还是您帮忙协调的砂石船呢,施密特先生。”

水手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,用力拍拍周继业的肩膀:“好小子,记性不错!上船吧,轮机长在等你们。”

放行后,林深低声问周继业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贝克先生昨天偷偷教我的。”周继业狡黠一笑,“他说船上可能有双重检查,让我背了几个应对场景。”

阿秀深深看了少年一眼: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
“我外语成绩一直很好。”周继业有些不好意思,“而且……我想帮忙。”

登上“巴伐利亚号”,扑面而来的是机油、煤炭和潮湿木板混合的气味。这是一艘老式货客混装船,上层是客舱,下层货舱堆满桐油、猪鬃、生丝等出口货物。三等舱在船尾,狭窄的舱室里挤着八张双层铺,空气污浊。

他们的铺位在最里面。刚放下行李,一个矮壮的德国人就掀开帘子进来——轮机长奥托,满脸油污,左眼戴着黑色眼罩。

“汉斯?”他的独眼扫过三人,“贝克说你们懂机械?”

“是的,先生。”林深用带口音的德语回答,“我在埃森工厂干过五年。”

奥托打量他片刻,突然伸手:“扳手。”

林深从工具包取出最大号的活动扳手递过去。奥托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看扳手内侧的编号刻印,点点头:“克虏伯的工具,编号是对的。好,跟我来。”

他们被带到轮机舱——一个震耳欲聋的钢铁世界。两台往复式蒸汽机轰隆运转,巨大的曲轴带动螺旋桨轴,高温蒸汽从管道嘶嘶喷出。四个中国司炉工赤着上身,正往炉膛里铲煤。

“你们的活。”奥托指着仪表盘,“每两小时记录一次蒸汽压力、水温、转速。发现异常马上报告。另外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没事别去上层甲板,特别是日本客人的区域。”

“日本人?”林深故作不知。

“三井商社包了整层二等舱,说是来考察长江航运。”奥托冷笑,“但那些家伙上船就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说是‘样品’,可重量不对——我干这行三十年,分得清机器零件和军火的区别。”

他凑得更近,独眼里闪着光:“贝克让我照顾你们,我就直说了——这船上有鬼。昨晚有人想摸进货舱,被我发现后逃了。你们自己小心。”

说完,他拍拍林深的肩,转身去检查锅炉水位。

三人开始工作。林深负责记录仪表,阿秀假装擦拭机器,实则观察轮机舱的各个出入口,周继业则被安排清洗工具——这是奥托的好意,让他待在相对安全的角落。

第一个两小时平安度过。

中午,他们去船上的小餐厅领饭——粗面包、豌豆汤,还有一小块咸肉。餐厅里聚集了各色人等:欧洲商人、中国小贩、几个神情倨傲的日本职员。林深注意到,那四个西装特高课坐在角落,而两个长衫男则在另一头,双方没有任何交流。

“C709,扫描餐厅人员携带的危险物品。”林深在心中下令。

【扫描中……能耗0.2%】

【结果:西装组四人全部携带手枪(南部十四式),其中一人背包内有微型照相机】

【长衫组两人携带手枪(勃朗宁M1900),腰间藏有匕首】

【另发现三名可疑人员:厨房帮工(右手虎口有长期持枪形成的茧),服务员(步伐受过军事训练),以及……】

扫描突然中断。

“能量不足?”林深问。

“不,检测到强电磁干扰。”C709警告,“干扰源在船上某处,可能来自大功率无线电发报机。建议:远离干扰区域,否则本机部分功能将受限。”

林深心中一凛。能在船上架设大功率电台的,绝不是普通势力。

饭后,奥托安排他们轮休。林深和衣躺在狭窄的铺位上,却毫无睡意。透过舷窗,可以看见长江两岸的景色——重庆已远,船正驶向涪陵方向。再过半天,就要进入三峡最险的瞿塘峡。

“睡不着?”下铺的阿秀轻声问。

“嗯。”林深翻身看向她,“阿秀,你经验多——如果郑怀舟真是‘鹈鹕’,他为什么要在暴露前冒险通知我们?”

阿秀沉默片刻:“两种可能。第一,他认为我们比那份图纸更重要。第二……‘鹈鹕’不止一个人。”

“代号传承?”

“嗯。情报界的惯例,重要内线的代号往往代代相传,前任暴露或牺牲,就由继任者顶上。”阿秀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郑怀舟可能不是第一个‘鹈鹕’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我们甚至不知道,现在的‘鹈鹕’是敌是友。”

舱外传来脚步声。两人立刻噤声。

帘子被掀开,周继业的脸探进来,苍白:“林先生,玛丽亚阿姨……我听到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刚才我去厨房讨热水,听见两个日本职员聊天。”周继业钻进舱室,声音发颤,“他们说……说今晚过瞿塘峡时,‘有些碍事的货物要处理掉’。”

林深和阿秀同时坐起。

“原话是什么?用日语说的?”

“嗯。”周继业努力回忆,“一个说:‘滝川少佐吩咐,今夜夔门附近,把那些德国人的‘多余货物’扔下去。’另一个笑:‘反正长江年年淹死人,多几个也无所谓。’”

阿秀眼神凌厉:“他们要灭口——奥托轮机长说昨晚有人想进货舱,可能就是去踩点的。那些‘多余货物’,恐怕就是我们。”

“但为什么要在瞿塘峡动手?”林深思忖,“那里水流最急,毁尸灭迹最方便。而且夔门那段航道狭窄,船会减速,方便行事。”

“我们必须警告奥托。”阿秀就要起身。

“等等。”林深拉住她,“如果奥托也是目标呢?甚至……如果这整艘船都是陷阱?”

他想起贝克的话:“船上至少有四个特高课的人。”但如果,特高课的目标不只是他们,还包括船上的德国人?包括那些可能妨碍“樱花计划”的所有人?

“C709,启动历史轨迹模拟,推演今晚瞿塘峡可能发生的事件。”林深在心中下令。

【能量不足,完整模拟需消耗1.2%,当前仅能进行有限推演。是否继续?】

“继续。”

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:黑夜,湍急的江水,船体剧烈摇晃……有人落水……枪声……火焰……

推演戛然而止,能耗警告闪烁。

“能量剩余:4.7%。”

“够用了。”林深深吸一口气,看向阿秀和周继业,“今晚,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要做三件事:第一,保住命;第二,弄清楚船上到底有几股势力;第三,如果可能……反客为主。”

“反客为主?”周继业睁大眼睛。

“对。”林深从工具包深处取出那个金属盒——贝克给的追踪器,“如果这船上真有大型电台,那它一定藏在某个重要人物的房间里。找到它,我们或许能掌握主动权。”

下午四点,船驶入巫峡。

两岸绝壁千仞,猿声凄厉。江面陡然变窄,水流加速,船体开始明显摇晃。奥托轮机长亲自在轮机舱坐镇,额头上都是汗。

“这段航道最险!”他冲林深吼道,“汉斯,去检查右舷螺旋桨的振动!我总觉得不对劲!”

林深应声而去。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向船尾时,他注意到两个长衫男正站在甲板栏杆边,看似在欣赏风景,但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——摩尔斯电码:

“今夜亥时,货舱三号,勿带武器。”

他们在给谁发信号?

林深不动声色地走过,继续前往船尾检查舱。这里是螺旋桨轴穿过的部位,噪音巨大,空气中弥漫着润滑油和金属摩擦的气味。

他假装检查轴承温度,实则让C709进行局部扫描。

“扫描结果:右舷螺旋桨轴连接处,有人为松动痕迹。如果再高速运转两小时,连接螺栓可能断裂,导致螺旋桨脱落。”

破坏航行系统——这是要让船在夔门失去动力!

林深立刻返回轮机舱,向奥托汇报。德国人脸色铁青:“果然……这群杂种!”他抓起扳手就要去修理,却被林深拦住。

“现在修,他们会发现我们知道破坏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等着沉船?”

“不。”林深环顾轮机舱,目光落在备用零件架上,“我们可以假装修理其他部位,暗中加固连接处。然后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
奥托独眼盯着他,良久,咧嘴笑了:“贝克说得对,你是个有胆识的家伙。好,怎么做?”

夜幕降临时,船驶近夔门。

这里是三峡最窄处,两岸峭壁几乎垂直,江面宽度不足百米。江水在黑暗中奔腾咆哮,像千万头猛兽。

船上异常安静。大部分乘客因晕船早早休息,只有少数船员在甲板值守。

亥时(晚上九点),林深和阿秀悄悄来到货舱区。周继业被留在轮机舱——奥托答应照看他。

三号货舱堆满桐油桶,气味刺鼻。黑暗中,两个长衫男已经等在那里。

“你们来了。”年长的那个开口,居然是一口流利的国语,“时间不多,我长话短说——我叫陈墨,这位是我同事沈青。我们是国民政府外交部情报司的人。”

外交部?林深和阿秀对视一眼。

“我们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。”陈墨继续说,“林深先生,阿秀同志。我们收到郑怀舟的预警,说你们有危险,所以奉命来护送。”

“郑怀舟在哪里?”阿秀问。

“他……”陈墨眼神一黯,“昨晚在上海被捕,关在日本领事馆的地下室。我们正在设法营救。”

林深心中一沉:“你们怎么证明身份?”

沈青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——不是齿轮,而是青天白日徽下交叉的剑与笔,这是外交部情报司的标志。

“郑顾问交代,如果见到你们,就说一句话。”陈墨压低声音,“‘磁器口的雨,打湿了文昌阁的瓦’。”

这是那天在文昌阁的真实场景。

林深稍稍放松警惕:“你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陈墨点头,“特高课的‘乌鸦’小组计划在夔门制造‘意外’,将你们和几个知情的德国船员扔下江。但我们有对策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货舱门突然被撞开!

四个西装特高课冲了进来,枪口直指所有人!

“都不许动!”为首的正是“乌鸦”,他冷笑着看向陈墨,“外交部的情报司?真是意外收获。一起处理掉!”

枪声即将响起的刹那——

整艘船剧烈倾斜!所有人都站立不稳!

外面传来惊恐的喊叫:“螺旋桨故障!船失控了!”

计划提前了!

“乌鸦”脸色一变,正要下令开枪,货舱顶部突然传来重物滚动声——奥托带着几个德国水手推倒了一堆桐油桶,桶子滚下来砸向特高课!

混乱中,林深拉着阿秀往货舱深处跑,陈墨和沈青也趁机躲闪。枪声响起,但准头大失。

“跟我来!”陈墨踢开一个暗门,“这里是通往无线电室的密道!”

四人钻入黑暗的通道。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德语的怒吼——奥托他们和特高课交上火了。

密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陈墨用特殊节奏敲击,门从里面打开——一个戴耳机的中年男人坐在电台前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波纹。

“这是船上的秘密电台,功率足够联系上海。”陈墨快速说,“林先生,我们需要你帮忙发一份密电——”

他突然停住了。

因为沈青的枪,顶在了陈墨的后脑勺。

“抱歉,陈科长。”沈青的声音冰冷,“我真正的代号是……‘鹈鹕二代’。”
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
“你是叛徒?!”陈墨难以置信。

“不,我从来都是日本特高课的人。”沈青微笑,“第一代‘鹈鹕’是郑怀舟的上线,三年前就被我们策反了。郑怀舟接替代号后,我们一直在监控他。至于你,陈科长,你是意外的收获。”

他看向林深:“林先生,把贝克给的追踪器交出来吧。我知道在你们身上。”

林深缓缓伸手入怀,却握住了那枚齿轮徽章。

“C709,启动最后能量,扫描这个房间所有电子设备!”他在心中怒吼。

【启动!能量消耗:1%!】

【扫描完成:发现隐蔽摄像头两个,窃听器三个,以及……电台内部藏有炸弹!倒计时:三分十七秒!】

他们不仅要灭口,还要毁掉一切证据!

“沈青,你也被骗了。”林深突然开口,“这电台有炸弹,你们的人连你也要一起炸死。”

沈青脸色一变,看向电台。就在这分神的瞬间,阿秀动了——她袖中滑出短刀,一刀刺向沈青持枪的手!

枪响,子弹擦着陈墨头皮飞过。林深扑向电台,扯开外壳——里面果然绑着炸药,倒计时数字鲜红:02:49。

“拆弹!”陈墨吼道。

“我不会!”林深额角冒汗。

“我会!”周继业的声音突然从通风口传来!少年不知何时爬了过来,挤进无线电室,“化学课学过简易爆炸装置!给我看看!”

他扑到电台前,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检查导线:“这是水银开关炸弹,倾斜超过三十度就会爆炸……需要剪断这根蓝线,但必须同时按住这个压力传感器……”

倒计时:01:23。

“我来按传感器!”林深按住炸弹侧面的金属片。

“我剪线!”周继业接过阿秀递来的剪刀。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“剪!”

蓝线断开。

倒计时停在00:47。

寂静。

沈青已经被阿秀制服,捆在墙角。陈墨捂着流血的额头,喘息着看向林深和周继业:“你们……救了一船人。”

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——奥托带着水手们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棍棒和扳手,身上带伤。

“特高课那帮杂种被我们扔下江了!”德国人吼道,看到炸弹后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他妈是什么?!”

“船长呢?”林深问。

“在驾驶台,船现在靠惯性漂流,必须马上抢修螺旋桨!”奥托看向林深,“汉斯……不,不管你是谁,你能修好吗?”

林深看向窗外——夔门的绝壁在黑暗中如鬼影幢幢,江水咆哮。

他抓起工具包:“带我去。阿秀,看着沈青。周继业,你协助陈科长发求救信号——用外交部的频道,就说‘巴伐利亚号’遇袭,请求紧急救援!”

“救援从哪里来?”陈墨问。

“长江上,现在只有一支舰队能在两小时内赶到——”林深顿了顿,“英国皇家海军长江巡逻队。”

奥托瞪大眼睛:“你要引来英国人?!”

“对。”林深看向黑暗的江面,“既然这滩水已经浑了,那就让它更浑一点。英国人介入,日本人的‘意外’就变成国际事件。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护身符。”

他转身走向轮机舱,肩上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渗血,但脚步没有停顿。

江水轰鸣,像战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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