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旋桨舱的噪音震耳欲聋。
断裂的螺栓已经彻底崩开，五吨重的铜制螺旋桨仅靠几根变形的销钉挂在轴上，随着江流疯狂摆动。每一次摆动都引发船体剧震，像一头垂死巨兽的抽搐。
“必须立即固定！”奥托吼着，唾沫混着油污喷溅，“否则整个轴系都会崩坏！”
林深跪在湿滑的钢板上，C709扫描着断裂面：“螺栓孔有细微螺纹磨损，不是自然断裂——是被酸蚀后人为拧松的。破坏者至少有三小时的操作时间。”
“那群日本杂种！”奥托抓起一根撬棍，“汉斯，方案！”
林深脑中飞速运转。备件库里没有同规格的螺栓，现场加工也不可能。但……
“用‘热套法’！”他吼道，“找六根最粗的船用钢缆，绕轴三圈，用乙炔焰加热钢缆至暗红色，趁热用液压千斤顶拉紧！等冷却收缩，临时固定强度能达到原螺栓的六成！”
“疯了吗？！高温会破坏轴的热处理层！”
“总比现在沉船强！”林深已经冲向工具柜，“奥托，我需要三个最好的焊工！周继业，去拿乙炔瓶！阿秀，守住舱门，别让任何人进来干扰！”
众人瞬间行动起来。
奥托带来的两个老焊工——一个断指的老李，一个独臂的老赵——二话不说开始准备。他们从德国船厂时代就在这行，经历过一战，见过更糟的状况。
钢缆被缠绕在轴上，乙炔焰喷出蓝白色的炽热。舱内温度骤升，金属膨胀的嘎吱声令人牙酸。林深亲自操作千斤顶，额头汗水滴在滚烫的钢板上，嘶一声化作白汽。
“加热均匀！不能有冷点！”他吼着。
老李眯着眼，手稳如磐石，火焰在钢缆上缓缓移动。暗红色的光映亮他脸上的每道皱纹——那是三十年在钢铁与火焰间讨生活刻下的年轮。
舱外传来枪声和奔跑声，但渐行渐远。阿秀守在门后，短刀在手，眼神如鹰。
十五分钟后，第一根钢缆冷却收缩，发出金属挤压的尖啸。轴摆动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小了。
“有用！”周继业兴奋地喊。
“还有五根！”林深抹了把汗，“继续！”
第二根，第三根……当第六根钢缆开始冷却时，螺旋桨终于停止了疯狂摆动，只剩下规律的轻微振动。船体重新稳定。
“轮机舱，这里是驾驶台！”传声筒里传来船长沙哑的声音，“动力恢复了吗？我们正在漂向礁石区！”
奥托扑向传声筒：“需要十分钟测试！船长，稳住航向！”
“没有航向！舵机也失灵了！有人在液压管上动了手脚！”
林深心头一紧——连环破坏。特高课根本没打算留活口。
他冲向液压舱。果然，主液压管被割开一道细口，高压油喷得到处都是。备用系统……也被破坏了。
“C709，扫描全船液压管路！”
【能耗警告：剩余能量3.7%，扫描需消耗0.5%……扫描完成。破坏点共计七处，集中在舵机、起货机、锚机系统。修复所需时间：最少四小时。】
来不及了。
林深冲出舱门，爬上舷梯，直奔驾驶台。夜风凛冽，江面漆黑如墨，只有船头探照灯的光柱在绝壁上扫过——那些嶙峋的岩石越来越近！
驾驶台里，德国船长斯坦纳双手死死抓住舵轮，但舵轮空转。大副在用六分仪测距，脸色惨白：“左舷三百米，刀背礁！照这个速度，八分钟后撞击！”
“全船倒车！”斯坦纳咆哮。
“螺旋桨刚固定，不能全功率倒车！”跟进来的奥托吼道。
“那就等死吗？！”
林深扑到海图桌前。夔门航道图在煤油灯下泛黄，上面标注着每一处暗礁、每一个漩涡。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处弯道——
“船长！前方两公里，江面有一个向南的急弯！如果我们能撑到那里，水流会自然把船推向弯道外侧，避开刀背礁！”
“没有舵怎么转弯？！”
“用不对称推力！”林深手指敲在海图上，“左舷螺旋桨全功率倒车，右舷螺旋桨微速前进！利用两侧推力差制造转向力矩！”
斯坦纳瞪大眼睛：“你疯了吗？！刚固定的螺旋桨承受不了这种扭力！”
“承受不了会怎样？”
“轴会断裂，船会失控打转，然后撞上山崖！”
“但那是两分钟后的事！”林深盯着船长，“而现在，我们八分钟后就要撞礁！选哪个？”
驾驶台死寂。只有江风呼啸和轮机舱传来的震动。
斯坦纳脸上的肌肉抽搐，独眼里闪过无数计算。最后，他狠狠一拳砸在舵轮上：“轮机舱！左舷全速倒车！右舷微速前进！给我转向！”
命令通过传声筒下达。
整艘船开始颤抖。左舷螺旋桨疯狂反转，江水被搅成沸腾的白沫。右舷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船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右转。
“转得太慢！”大副盯着测距仪，“四百米！三百五十米！”
刀背礁在探照灯光下露出狰狞轮廓——那是一整片隐没在水下的石灰岩脊，像巨兽的獠牙。
“左舷再加百分之二十功率！”斯坦纳嘶吼。
“会断的！”奥托在传声筒里回应。
“加！”
震动加剧。林深感到脚下的钢板在呻吟，螺栓在孔洞里尖叫。他闭上眼睛，在心中下令：“C709，计算撞击概率！”
【计算中……船体当前转向速率：0.8度/秒。到达安全角度需47秒。与礁石相遇时间：183秒。概率……撞击可能性84%。】
不够，还是不够。
“船长！”林深突然睁眼，“船头压载舱！现在注水！让船头下沉，增加转向力矩！”
“注多少？！”
“注到吃水线上升一米！”林深抓起纸笔，飞快计算，“船头下沉会产生低头力矩，配合螺旋桨推力差，转向速率能提升到1.2度/秒！”
斯坦纳只犹豫了一瞬：“照他说的做！”
命令下达。船头压载舱的阀门打开，江水咆哮着涌入。船体开始前倾，转向果然加快了。
“两百米！”大副的声音在抖。
“一百五十米！”
探照灯光已经能照见礁石上被江水打磨得光滑的表面。
“一百米！”
林深握紧栏杆，指节发白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混合着轮机最后的怒吼。
“五十米！”
船头终于开始明显右偏。
“三十米！”
礁石的阴影笼罩了左舷。
“十米！”
船体擦着礁石边缘掠过！钢板与岩石摩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，火花在黑暗中迸溅！
整艘船剧烈横摇，驾驶台里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。林深撞在海图桌上，肋骨剧痛。
但船……过去了。
探照灯光重新照向前方，刀背礁被甩在船尾。
死寂。
然后，欢呼声从轮机舱传来，透过传声筒隐约可闻。奥托沙哑的吼叫：“我们他妈的做到了！”
斯坦纳瘫坐在船长椅上，手还在抖。他看向林深，眼神复杂：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不想死的人。”林深扶着桌子站直，“船长，舵机必须尽快修复。还有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瞭望台上传来喊声：“左舷！有灯光！是军舰！”
所有人扑到左舷窗前。
黑暗的江面上，三盏桅灯呈三角形排列，正快速接近。探照灯光束扫来，照亮了灰蓝色的舰体和白色舷号——HMSCricket，“蟋蟀号”，英国皇家海军长江巡逻队的炮舰。
“他们来得真快。”大副喃喃。
“外交部求救信号起作用了。”林深说，“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。”
“蟋蟀号”很快靠拢，用信号灯发出讯息：“停船接受检查。重复，立即停船。”
斯坦纳苦笑：“我们倒是想停，可没舵啊。”
英国军舰显然也发现了异常，改派小艇接近。十分钟后，一队英国水兵登上“巴伐利亚号”，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海军上尉，金色短发，眼神锐利。
“我是霍华德上尉。”他的中文带着牛津腔，“接到贵国外交部紧急通报，称本船遇袭。我们需要全面检查。”
斯坦纳试图解释，但霍华德已经挥手让士兵散开搜查。当一队人冲向无线电室时，林深心中暗叫不好。
果然，五分钟后，士兵押着阿秀、陈墨和被捆的沈青出来，手里还提着炸弹残骸和那台秘密电台。
霍华德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斯坦纳船长，请解释这些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德国船长语塞。
“这是日本特高课的阴谋。”林深上前一步，“他们试图炸毁这艘船，掩盖刺杀行动。我们刚刚阻止了他们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汉斯·米勒，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。”林深保持镇定，“这位是我的翻译玛丽亚，那位陈先生是中国外交部官员，被捆的是日本间谍沈青——代号‘鹈鹕二代’。”
霍华德眯起眼：“有趣的故事。但无线电室那颗炸弹的起爆装置，是英国产的‘马克III型水银开关’，去年才装备我军。你怎么解释？”
林深心中一凛。这是个陷阱——特高课用了英国装备，想把锅甩给英国人！
“上尉，如果我们想炸船，为什么要拆弹？”阿秀突然开口，展示被剪刀剪断的蓝线，“又为什么要把间谍捆起来？”
“也许你们内讧了。”霍华德不为所动，“我需要扣押所有相关人员，直到调查清楚。”
“你不能这样！”陈墨挣扎着，“我有外交豁免权！”
“在长江上，英国皇家海军说了算。”霍华德冷冷道，“全部带走！”
水兵上前。阿秀眼神一厉，但林深微微摇头——现在反抗，等于坐实嫌疑。
就在此时，周继业从人群中挤出来，手里举着一个笔记本：“上尉先生！我有证据！”
霍华德皱眉：“什么证据？”
“我在无线电室找到了这个！”周继业翻开笔记本，里面是用日文写的记录，“这是沈青的日记！他写了整个计划——用英国炸弹制造假象，嫁祸给英国，挑起中英冲突，让日本趁乱完成‘樱花计划’！”
霍华德接过笔记本，快速翻阅。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里还有！”周继业又掏出一个微型胶卷，“这是他从电台里取出来的，还没来得及销毁！里面是日本陆军部给特高课的密令！”
年轻的英国人盯着胶卷，又看向沈青。日本间谍脸色灰败，低头不语。
“上尉，”斯坦纳船长趁机说，“这艘船被严重破坏，需要紧急修理。我的船员和乘客都是受害者。如果您坚持扣押，请提供医疗援助和安全保障。”
霍华德沉默良久，挥手让士兵退后。
“我需要联系重庆领事馆核实。”他说，“在此之前，所有相关人员留在船上，接受我军保护性看守。船长，请尽快修复舵机，我们会护航至宜昌。”
“感谢您的公正，上尉。”斯坦纳松了口气。
霍华德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看向林深：“米勒先生，你的应急处理很专业。在哪学的？”
“战场上。”林深简短回答。
英国上尉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搜查结束后，英国水兵在关键位置布岗。“巴伐利亚号”在“蟋蟀号”的护航下，以五节航速缓慢驶向下游。舵机抢修队开始工作，林深和奥托负责技术指导。
凌晨三点，林深终于能喘口气。他靠在右舷栏杆上，望着黑暗中英军舰艇的轮廓，肩上的伤口已经麻木。
阿秀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。
“那本日记和胶卷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是你让周继业伪造的？”
林深点头：“C709扫描了无线电室的所有纸质材料，发现一本空白笔记本和几个未使用的胶卷。我让周继业用日文写了那些内容——他日语很好，足以乱真。胶卷里其实什么都没有，但霍华德不敢现场冲洗验证。”
“冒险。”
“但成功了。”林深望着江水，“英国人现在相信日本是主谋，他们会加强对长江航运的监控。这对‘樱花计划’是打击。”
“可沈青还活着，他会招供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在他开口前，拿到他嘴里的情报。”林深看向船尾的禁闭室——沈青被单独关在那里，由英国兵看守。
阿秀会意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天亮前。”林深从口袋摸出一个小纸包，“奥托给我的安眠药，剂量够放倒一头牛。想办法混进看守的咖啡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我们问出‘霞飞号’船长室暗格的真正位置，以及……第一代‘鹈鹕’到底是谁。”
阿秀接过药包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深独自留在甲板上。江风很冷，但他的思绪更冷。
沈青说，第一代“鹈鹕”三年前就被策反了。如果这是真的，那整个技术救国同盟，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日本人的监视下。郑怀舟、文先生、陈启明……所有人的行动，都在敌人的剧本里。
而他们这些人，就像这艘在黑夜中航行的破船，自以为在闯出一条生路，实则可能正驶向另一个陷阱。
“能量还剩多少？”他问C709。
“3.2%。建议进入休眠模式以保存能量。”
“不，保持最低限度运行。我需要随时调用数据库。”
“了解。警告：若能量低于2%，将无法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监测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深望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开始泛出鱼肚白。
1927年的第一缕曙光，即将照在这条多灾多难的江面上。
而上海，那座远东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市，正在晨雾中等待他们的到来。
船头方向，传来了汽笛声——是宜昌港的导航信号。
他们离目的地，又近了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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