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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宜昌夜的真相

作者:是归路人 当前章节:6504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9 18:01

宜昌港的晨雾带着煤烟和鱼腥味。

“巴伐利亚号”在清晨六点靠岸,英国炮舰“蟋蟀号”横在江心,炮口若有若无地对准码头。“蟋蟀号”的姊妹舰“蚱蜢号”也已赶到,两艘军舰的探照灯光柱在雾中交错,将整个港口区照得如同白昼。

霍华德上尉站在舷梯口,身后跟着一队持枪水兵。码头上,宜昌海关的英国官员、中国警察、以及几个穿西装的神秘人物已经等候多时。

“所有人留在船上!”霍华德用中英文各喊一遍,“接受联合调查组问询!擅自下船者,以妨碍公务论处!”

乘客们骚动起来。几个欧洲商人抗议,但被水兵的刺刀逼退。林深站在三等舱舷窗后,观察着码头上的阵势——除了明面上的势力,他还注意到几个便衣:一个戴礼帽的矮个子在记录车牌,一个卖烟小贩的视线总往船上瞟,还有两个苦力打扮的壮汉,手上没有常年劳作的老茧。

“特高课的接应。”阿秀低声说,“或者……军统的人。”

“军统还没成立呢。”林深纠正,“现在是特务处,或者叫蓝衣社。”

“管他叫什么,来者不善。”

周继业挤过来,脸色苍白:“林先生,我父亲的朋友在码头上……他给我打暗号,说让我千万别下船,一下船就会被抓。”

“什么朋友?”

“袍哥会的人。”周继业声音发颤,“他说,宜昌警察厅已经收到重庆的通缉令,悬赏提高到一千大洋。还说……周师傅也被抓了。”

林深心头一沉。周师傅到底还是被牵连了。

“你父亲让你带的信呢?”他问。

周继业从贴身口袋取出那封火漆信:“在这里。但那个华捕长……我刚才在码头上看到了,他就在英国官员身边,穿着巡捕制服。”

这意味着,信不能送了——那个华捕长可能已经倒向日本,或者被收买。

“烧了。”林深果断道。

“可我父亲说……”

“你父亲现在自身难保。”林深接过信,就着舷窗透进的微光,仔细检查火漆封印。突然,他动作一顿——火漆印的鸟形图案,在某个角度下,看起来像……一只鹈鹕。

“C709,扫描这枚火漆印的历史痕迹。”

【扫描中……能耗0.1%】

【分析结果:火漆成分为蜂蜡混合松香,与常规火漆不同。内部嵌有微小金属颗粒,成分为……铁、镍、钴。这是稀土磁粉。】

磁粉?林深将信纸对着光——果然,纸张透光时显现出淡淡的纹路!那是用含铁墨水写的隐形字!

“拿碘酒来!”他低声道。

阿秀立刻取出小瓶。棉签蘸着褐色液体涂抹在信纸上,一行行字迹逐渐浮现:

“见字如晤。余自知罪孽深重,唯以赎罪。鹈鹕非一人,乃三代传承。初代:陆明远(柏林工大教授,1919年归国)。二代:郑怀舟(实业部顾问)。三代:即持信者(上海法租界华捕长徐天麟)。图纸藏霞飞号船长室左舷通风管道夹层,钥匙在徐处。若余死,乃自愿殉道,勿悲。技术救国,纵九死其犹未悔。——周福海绝笔”

周福海——周师傅的真名。

信末日期: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。

十天前。那时候周师傅就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局,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
“三代鹈鹕……”阿秀喃喃,“所以沈青说的是真的,这个代号真的在传承。但周师傅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
“因为他可能就是联络人。”林深叠好信纸,“负责在三代鹈鹕之间传递消息,确保代号不断。所以他儿子说‘父亲常带我去上海见世面’——那其实是去接头。”

周继业已经呆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父亲他……是英雄?”

“是。”林深拍拍少年的肩,“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悲伤。徐天麟就在码头上,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信送给他——但必须是当面交,确保他看懂隐形字。”

“怎么送?”阿秀看向舷窗外戒备森严的码头,“我们一下船就会被抓。”

林深沉思片刻,目光落在船上的厨房方向。

“用送饭的名义。”

半小时后,穿着油腻工作服的林深推着餐车走向禁闭室。两个英国水兵拦住他。

“给犯人送早饭。”林深用蹩脚的英语说。

水兵检查餐车——几片黑面包、一碗燕麦粥、一杯咖啡,没有异常。他们打开禁闭室铁门。

沈青蜷缩在角落,手腕脚腕都铐着。看见林深,他瞳孔一缩。

“吃吧。”林深放下餐盘。

沈青没动,盯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林深蹲下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告诉我,陆明远教授现在在哪。”

沈青脸色大变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!”

“鹈鹕一代,柏林工大教授,1919年归国,主持汉阳铁厂技术改造。”林深盯着他,“你们策反了他,然后呢?他现在是死是活?”

沈青嘴唇颤抖,良久,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你们果然什么都不知道……陆教授三年前就死了,自杀,在武汉长江大桥的工地上跳了江。”

林深心脏一紧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发现,自己带回国的技术,被用来造杀中国人的武器。”沈青的笑容扭曲,“汉阳铁厂改造后,产量翻了三倍,但生产的钢铁全被军阀买去造枪炮。他受不了,疯了,跳江前留下遗书,说‘我救不了国,只能以死谢罪’。”

“然后郑怀舟接替了代号?”

“对。但郑怀舟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人。”沈青压低声音,“他留学柏林时就加入了我们的‘东亚共荣研究会’。回国后主动接近陆教授,成为他的学生和助手。陆教授自杀后,他顺理成章接过鹈鹕的联络网,为我们提供情报。”

所以郑怀舟从一开始就是叛徒?但那天在磁器口文昌阁……

“他在演戏?”林深问。

“一半一半。”沈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他确实想救中国,但他相信只有依靠日本的技术和资金,中国才能现代化。所以他给我们情报,换取日本的技术援助——这就是‘樱花计划’的初衷:日法合作,技术转移,帮助中国建立现代工业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“条件是中国成为日本的原料供应地和产品市场。”沈青坦然道,“这是公平交易。你们中国人没能力自己搞工业化,我们帮你们搞,你们付出一点代价,很正常。”

林深感到一阵恶心。这种傲慢的“帮助”,比赤裸裸的侵略更可怕——它从内部腐蚀一个民族的脊梁。

“郑怀舟现在在哪?”他问。

“上海日本领事馆地下室。”沈青顿了顿,“但你们救不了他。他知道太多,必须死。实际上……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
林深站起身。他需要立刻见到徐天麟——第三代鹈鹕,可能是现在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

但离开禁闭室时,一个水兵拦住他:“等等,霍华德上尉要问询所有船员。你去二号舱室排队。”

问询开始了。

林深被带到二等舱临时改成的问询室。房间里坐着霍华德、一个中国警察厅长、以及那个华捕长徐天麟——四十多岁,国字脸,眼神沉稳。

“姓名。”霍华德翻开记录本。

“汉斯·米勒。”

“职业。”

“克虏伯公司工程师。”

“昨晚船上发生了什么,详细叙述。”

林深按照预定的说辞讲述:发现螺旋桨破坏,紧急抢修,遭遇特高课袭击,发现炸弹,拆弹,英国军舰赶到。他刻意淡化了自己在抢修中的作用,将功劳推给奥托和德国水手。

“米勒先生,”徐天麟突然开口,用的是标准德语,“您说您在埃森工厂工作过五年,那么您认识弗里茨·克劳斯技师吗?”

这是个陷阱问题。C709迅速调取数据库:【弗里茨·克劳斯,克虏伯埃森工厂高级技师,1923年退休,现居杜伊斯堡。】

“认识。”林深平静回答,“但他1923年就退休了,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厂里。听说他现在在杜伊斯堡开了一家小机修店。”

徐天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——这是真正的内部人才知道的信息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霍华德合上记录本,“您是否知道,船上有人携带违禁品或情报?”

林深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只知道,有人想炸沉这艘船,掩盖他们的罪行。至于情报……上尉,如果我真有情报,我会第一时间交给贵国海军,因为只有你们能阻止更大的阴谋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。霍华德点点头:“您可以离开了。但请暂时不要离开宜昌,我们可能还需要问询。”

林深起身,经过徐天麟身边时,手指微动,将折成小方块的信纸滑进对方挂在椅背的外套口袋。

徐天麟毫无察觉。

回到甲板,林深看见阿秀正在和周继业说话。少年眼睛红肿,但表情坚定。

“我父亲是英雄。”他重复这句话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不能给他丢脸。”

“你父亲让你活下去。”阿秀说,“这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。”

中午时分,调查组宣布初步结论:船遭日本特工破坏,乘客和船员是受害者。但“巴伐利亚号”需要彻底检修,预计停留三天。乘客可下船入住宜昌指定旅馆,但需登记并接受监视。

林深三人跟着其他乘客下船。码头上,徐天麟正在指挥巡捕维持秩序。经过他身边时,这位华捕长突然“不小心”撞了林深一下。

“抱歉。”徐天麟低声说,同时将一个硬物塞进林深手心。

是个黄铜钥匙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刻着细密的齿纹。

“今晚八点,天主教堂告解室。”徐天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然后大声训斥旁边的巡捕,“看什么看!维持秩序!”

林深握紧钥匙,继续往前走。

他们被安排住进江边的“平安旅馆”,一个破旧的三层木楼。房间在顶层,窗户正对江面,可以看见停泊的“巴伐利亚号”和两艘英国军舰。

“他在信里写了什么?”阿秀关上门后立刻问。

林深转述了隐形字的内容。当听到周师傅绝笔时,周继业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哭出声来。

“哭吧。”林深没安慰他,“哭完了,就要想怎么完成你父亲没做完的事。”

黄昏时,林深站在窗前,用C709扫描码头区域。

【警告:检测到多组无线电信号,频率包括日本海军常用频段、国民政府特务处频段、以及……一个未知加密频段,信号源在教堂钟楼方向。】

徐天麟说的天主教堂,是宜昌最大的西式建筑,法国人建的,钟楼高耸。那里确实是绝佳的无线电监听点。

晚上七点五十,三人悄悄溜出旅馆。夜色中的宜昌街道昏暗,只有零星煤气灯亮着。天主教堂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肃穆,彩绘玻璃窗透出烛光。

告解室在教堂侧厅,两个小隔间,中间用木栅栏隔开。林深走进其中一个,阿秀和周继业在外望风。

八点整,另一个隔间传来脚步声,有人坐下。

“神父,我有罪。”是徐天麟的声音。

“孩子,主会宽恕你。”林深用低沉的声音回应。

短暂的沉默后,徐天麟直接切入正题:“信我看了。周福海……牺牲了?”

“今天早上在重庆被捕,生死不明。”

徐天麟深吸一口气:“他是好同志。三代鹈鹕的联络人,守了七年秘密,从未出错。”

“你是第三代?”

“是。但我这个鹈鹕,和前辈们不一样。”徐天麟的声音带着苦涩,“陆教授是理想主义者,郑怀舟是投机者,而我……是复仇者。”

“复仇?”

“我妻子是汉阳铁厂的会计,1923年工厂爆炸案,她死了。调查发现爆炸是日本间谍破坏,为了阻止新炼钢炉投产。”徐天麟的声音在颤抖,“从那时起,我加入巡捕房,就为了接近日本人,找到报仇的机会。三年前,我通过周福海联系上同盟,接过了鹈鹕的代号。”

“所以你知道郑怀舟是叛徒?”

“一开始不知道。直到去年十月,我截获一份密电,发现他定期向三井洋行汇报同盟成员的动向。”徐天麟顿了顿,“但我不能揭发他,因为他同时也在向同盟提供真正的日本技术情报——那些情报对中国的工厂确实有用。所以我只能暗中监视,保护可能暴露的同志。”

“文启明先生的失踪……”

“是郑怀舟出卖的。”徐天麟肯定道,“文先生发现了‘樱花计划’的核心秘密,郑怀舟怕他揭穿,先下手为强。但文先生早有防备,失踪前把所有研究数据复制了三份,一份给了郑怀舟,一份给了周福海,还有一份……藏在了武汉大学图书馆的某本书里。”

线索又多了一条。

“霞飞号的图纸,钥匙在你这里?”林深问。

“在。但我不能给你。”徐天麟说,“因为船长室的暗格是个陷阱。日本人知道鹈鹕的情报网,故意泄露假消息。真正的图纸,根本不在船上。”

林深心头一凛:“在哪?”

“在上海日本总领事馆的保险库,和‘樱花计划’的完整档案在一起。”徐天麟压低声音,“一月十号,日本外务省次官将亲自来上海取走档案,运回东京。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进去?总领事馆守卫森严。”

“我有内应。”徐天麟说,“领事馆的厨子是青帮的人,欠我一条命。他可以在十号晚宴的菜肴里下药,制造半小时的混乱。但需要有人潜入档案室,拍照,然后撤离。”

“为什么选我?”

“因为周福海在信里说,你值得信任。”徐天麟顿了顿,“而且我看过你在船上的抢修记录——能在那种绝境下想出办法的人,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。”

木栅栏那边递过来一个小皮袋。林深接过,里面是一把钥匙、一张领事馆内部结构图、以及三张伪造的日本商社职员证件。

“证件照片已经贴好,是你们三个的伪装照。”徐天麟说,“十号下午五点,你们以‘三菱商社技术考察团’名义进入领事馆参加晚宴。七点整,厨子会下药。你们有半小时时间。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在外面接应。”徐天麟起身,“如果失败……就当从没有过鹈鹕这个代号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林深走出告解室,阿秀和周继业立刻围上来。他将情况简单说明。

“太危险了。”阿秀皱眉,“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”

“但如果是真的,这就是我们破坏‘樱花计划’的最后机会。”林深看着手中的领事馆结构图,“而且……我想知道郑怀舟的结局。”

他们离开教堂。月光清冷,街道空无一人。

回到旅馆附近时,林深突然停下脚步。

旅馆门口,停着两辆黑色汽车。车里有人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
“警察?”周继业紧张地问。

“不。”阿秀已经拔刀,“是日本人。车牌是上海租界的。”

三个穿风衣的男人从车里出来,为首的摘下礼帽,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。

“林深先生,久仰。”他用流利的中文说,“在下滝川一郎,日本外务省情报课课长。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
林深的手按在口袋里的黄铜钥匙上。
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
“那您可能走不回旅馆。”滝川依然笑着,但眼神冰冷,“不过请放心,我不是来抓您的。相反……我是来邀请您合作的。”

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打开手提箱,里面不是武器,而是一沓厚厚的文件——德文的机械图纸、法文的化学公式、英文的专利证书。

“这是‘樱花计划’核心技术的百分之三十。”滝川说,“作为见面礼。如果您同意合作,剩下的百分之七十,以及全套设备、专家团队,都可以提供给中国。条件很简单:您为我们工作十年,帮助建立现代化的中国工业体系。”

月光下,文件上的图纸泛着冷光。

林深看着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资料,又看看滝川胸有成竹的脸。

他知道,这是一个比枪口更可怕的诱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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