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。林深站在光影交界处,看着滝川一郎手中的文件——那些图纸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墓碑。
“十年。”滝川重复道,声音柔和如丝绸,“十年后,您将是中国工业的奠基人,技术界的泰斗。您掌握的知识,能让这个国家少走三十年弯路。”
周继业呼吸急促,眼睛盯着那些图纸——那是任何一个技术者都无法抗拒的诱惑。阿秀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林深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:“条件呢?除了为你工作。”
“聪明。”滝川微笑,“第一,交出您掌握的所有超前技术资料——我们知道,您脑子里有些…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。”
林深心中一震。他们知道多少?
“第二,配合我们完成‘樱花计划’的最后阶段。”滝川继续,“法国人的炼钢技术有缺陷,需要您提供修正方案。第三……指认技术救国同盟的所有核心成员。”
最后这句话,让空气骤然冰冷。
“你要我当叛徒。”林深说。
“不,是合作者。”滝川纠正,“那些所谓的同志,除了空谈救国,真能为中国带来什么?而我们,能提供资金、设备、技术。您看——”
他抽出一张图纸:“这是法国最新平炉炼钢法的热效率曲线,最高只有28%。但根据我们对您在重庆兵工厂改进工艺的分析,您的方法能达到35%以上。如果我们合作,这套改进技术可以在两年内推广到全中国的钢铁厂,产量翻倍!”
翻倍。这个词在1927年的中国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C709,扫描文件真实性。”林深在心中下令。
【扫描中……能耗0.3%】
【结果:文件为真。包含1926年欧洲前沿技术资料,部分内容在数据库中标记为‘1930年后才逐步公开’。来源分析:可能通过工业间谍获取。】
真实的诱惑,才是最危险的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林深问。
滝川的笑容淡了些:“那很遗憾。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,确保您掌握的知识……不会成为帝国的障碍。”
两个手下微微侧身,风衣下露出枪柄轮廓。
“但在这之前,”滝川话锋一转,“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第三辆汽车驶来,车门打开,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押着一个人下车——那人头上罩着黑布套,身形瘦削,步履踉跄。
黑布套被扯下。
是徐天麟。他脸上有淤青,嘴角带血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徐先生和我们有些误会。”滝川温和地说,“他希望破坏帝国的重要计划,这很令人遗憾。但我想,林先生或许能劝劝他?”
林深盯着徐天麟。华捕长微微摇头,眼神示意他不要妥协。
“放了他。”林深说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滝川点头,“用您脑中的技术来换。比如……您改进盐浴炉涂层寿命的那个配方。氧化钇稳定氧化锆的具体配比和工艺参数。”
他们连这个都知道。兵工厂里有内鬼,而且级别不低。
“配方换人。”滝川催促,“很公平的交易,不是吗?”
林深沉默。他在脑中快速计算:给出配方,日本钢铁工业至少进步五年。但不给,徐天麟必死。
而且,滝川敢当街绑架一个华捕长,说明他们在宜昌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何种程度。警察、巡捕、甚至英国海军里,可能都有他们的人。
“配方在我的笔记本里。”林深终于开口,“在旅馆房间。”
“很好。”滝川示意手下,“请带林先生去取。”
“我要确认徐先生安全离开。”
“可以。”滝川爽快答应,“您拿到配方,我放人。宜昌码头有艘去汉口的客轮,一小时后启航。徐先生可以上那艘船。”
这是个陷阱。但林深别无选择。
回到旅馆,房间果然被翻过。行李散落一地,但那个装着伪造证件的皮袋不见了——显然被滝川的人搜走了。幸好林深把最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:那枚齿轮徽章、贝克的追踪器,以及周师傅的信。
他从工具箱夹层取出一个油纸封面的笔记本——那是真正的技术笔记,里面记录了他在重庆改进工艺的所有数据和思考过程。
翻到氧化锆涂层那页,配方和工艺流程图清晰工整。
林深撕下那页纸。
“你确定要给他?”阿秀低声问。
“配方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林深将纸折好,“而且……我改了一个参数。”
阿秀眼睛一亮。
下楼时,滝川的人守在门口。林深交出配方纸,滝川仔细看了几分钟,满意地点头。
“专业人士。”他评价,“配比很精妙。现在,履行诺言。”
徐天麟被松开。他蹒跚走向林深,擦肩而过时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教堂钟楼……暗格……快……”
然后他被推上另一辆车,朝码头方向驶去。
“交易愉快。”滝川戴上礼帽,“林先生,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。三天后,我会在上海等您的答复。对了——”
他转身,像想起什么:“您那位德国朋友贝克先生,现在也在我们那里做客。他说很想念您。”
贝克也被抓了!
林深握紧拳头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你们抓的人真多。”
“为了共同的事业,总需要一些……保障。”滝川微笑上车,“再会。”
三辆汽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街道恢复寂静,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没有消失。林深知道,此刻至少有五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“回房间。”他低声说。
关上门,阿秀立刻检查窗户和墙壁——还好,没被安装窃听器。
“教堂钟楼的暗格,应该是徐天麟留的后手。”林深快速分析,“他可能在那里藏了真正的情报或武器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拿到。”
“现在去?”周继业问,“外面肯定有人监视。”
“所以需要分头行动。”林深看向阿秀,“你带周继业从后窗走,绕路去教堂。我从前门走,引开监视者。”
“太危险!”
“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林深已经抓起外套,“如果我被跟踪,至少你们能拿到东西。如果徐天麟留下的东西足够重要,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。”
阿秀盯着他看了两秒,咬牙点头:“半小时。如果半小时后你不到教堂,我们就去找你。”
“别来。”林深开门前回头,“如果我没到,说明我出事了。你们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宜昌,想办法去上海——用你们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林先生……”周继业眼眶红了。
“记住你父亲的话。”林深拍拍他的肩,“保住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拉开门,大步走进走廊。故意弄出很大的脚步声,下楼时还和旅馆老板大声说了几句话。
走出旅馆,果然有两道影子从暗处跟上。
林深不紧不慢地走向江边,像是要散步。监视者保持距离,但如影随形。
走到码头区时,他突然拐进一条堆满货箱的小巷。跟踪者急忙跟上,却迎面撞上一个醉醺醺的水手——是奥托安排的德国船员!
“嘿!看着点!”水手用德语嚷嚷,故意纠缠住一个跟踪者。
林深趁机翻过一道矮墙,钻进另一条巷子。他脱下外套反穿(里子是深蓝色),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鸭舌帽,改变走路姿势,混入一群下晚班的码头工人中。
摆脱了。
十分钟后,他来到天主教堂后墙。钟楼的阴影笼罩着狭窄的巷道,月光照不进来。
阿秀和周继业已经在等。
“暗格在钟楼第三层,东侧墙壁,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。”阿秀说,“但钟楼锁着,钥匙在神父那里。”
“爬上去。”林深抬头——钟楼外壁有装饰性的凸起和浮雕,虽然是垂直的,但以他的攀岩技巧,加上C709的路线规划,应该可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阿秀说。
“不,你留在下面警戒。周继业,你也留下。”
林深活动了下肩膀——伤口还在疼,但能忍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攀爬。
手指扣进砖缝,脚尖寻找支撑点。C709在视野中投射出最佳路线,用绿色光点标注。但爬到第二层时,一块砖突然松动!
身体下坠的瞬间,林深左手猛地抓住一根排水管。铁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但撑住了。
冷汗浸湿后背。他稳住呼吸,继续向上。
第三层。东侧墙壁。
手指摸过砖面——找到了!第三块砖确实松动。他用力抠出,砖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洞。
里面是个油布包裹。
林深取出包裹,塞进怀里,迅速原路返回。落地时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阿秀扶住他。
“走!”
三人迅速离开教堂区域,躲进附近一间废弃的仓库。林深打开油布包裹——里面不是预想中的文件,而是一把钥匙、一张字条,以及……一把勃朗宁手枪,压满子弹。
字条是徐天麟的笔迹:
“见此字时,余或已死。钥匙为上海法租界汇丰银行保险箱1703号。内有‘樱花计划’完整副本,及郑怀舟忏悔录。手枪赠君防身。若见陈启明,告之:当年武汉爆炸案真凶非日人,乃英商怡和洋行为垄断市场所为。证据在保险箱内。技术救国之路多艰,望君珍重。——徐天麟绝笔”
原来如此。
武汉爆炸案的真凶是英国人,日本人只是背了黑锅。而徐天麟这些年的复仇,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。更讽刺的是,他现在把证据留给了林深——这个掌握着可能改变一切技术的人。
“C709,分析字条真实性。”
【笔迹比对:与周师傅信上徐天麟签名一致。油墨化学分析:为同一瓶墨水,书写时间不超过48小时。真实性评级:92%。】
是真的。
“我们现在有‘樱花计划’的副本了。”周继业兴奋地说,“不用冒险去领事馆了!”
“不,我们更得去。”林深收起字条,“因为保险箱在法租界,而一月十号之后,日本人可能就会转移或销毁所有证据。我们必须双线并行——你和我去银行取资料,阿秀去领事馆晚宴,确认图纸是否真的不在那里。”
“分兵?”阿秀皱眉,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但这是最保险的做法。”林深说,“如果领事馆真是陷阱,至少我们有人能拿到真资料。如果银行这边出问题,至少我们有人可能在领事馆找到线索。”
阿秀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但周继业不能去领事馆——他太年轻,容易暴露。”
“我带他去银行。”林深看向少年,“怕吗?”
周继业挺直脊背:“不怕!”
仓库外突然传来脚步声!
三人立刻噤声,躲到货堆后。仓库门被推开,两个穿黑衣的人持枪进入,手电光束扫过。
不是日本人——装束更像本地帮派。
“搜仔细点!”一个沙哑的声音说,“徐天麟那老狐狸肯定在这里藏了东西!”
他们开始翻找货堆,越来越近。
林深握紧徐天麟给的手枪。他穿越前只在射击俱乐部玩过,实战是第一次。
阿秀按住他的手,摇头,然后从靴筒里摸出两枚铜钱。她闭眼聆听,判断脚步声方位,突然扬手——
铜钱破空!正中两个黑衣人的后颈穴位!
两人闷哼倒地,昏迷过去。
“走!”阿秀率先冲出。
三人刚跑到仓库门口,外面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!又一辆汽车堵住去路,车上跳下四个人——这次是日本人。
前后夹击。
“退回去!”林深拉着周继业退回仓库。
但仓库没有后门。他们被困住了。
“林深先生!”外面传来滝川的声音,这次不再温和,“交出徐天麟给你的东西,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。”
原来放走徐天麟是诱饵,目的是让他引林深来取东西。真是好算计。
“C709,扫描仓库结构,寻找脱身路线!”
【扫描中……警告,能量低于3%,无法完成完整扫描!】
【局部扫描发现:西侧墙壁厚度异常,可能存在夹层或密道。】
西侧!
林深冲向西墙,手指敲击砖面——有一块区域声音空洞!他用力一推,砖墙竟然旋转,露出一条黑暗的通道!
“快!”
三人钻进密道,墙壁在身后合拢。几乎同时,仓库门被踹开,枪声响起。
密道狭窄潮湿,只能弯腰前进。手电光在身后追来,日本人也发现了密道入口。
“追!”
奔跑。黑暗。喘息。
密道似乎通往江边,能听见隐约的水声。但前方突然出现岔路——左、中、右三条。
“走哪条?”阿秀问。
林深蹲下观察地面——左边通道有新鲜脚印,中间有老鼠粪便,右边……地面有拖拽痕迹,像是有人被拖行过。
“右边。”他决定,“拖拽痕迹可能是徐天麟留下的,他可能在这里准备了船。”
果然,通道尽头是一处隐秘的码头——石阶延伸进江水中,系着一条小木船。但船桨不见了。
“上船!用手划!”林深推周继业上船。
阿秀解开缆绳,两人用木板当桨,拼命划向江心。追兵赶到码头,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船舷上,木屑飞溅。
“低头!”
小船在黑暗中摇摇晃晃驶入主流。追兵没有船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江雾中。
划到安全距离后,三人都瘫在船上喘息。
“能量还剩多少?”林深在心中问。
“2.1%。进入节能模式。警告:若再启用战斗辅助功能,将危及宿主生命体征。”
够了。能撑到上海就行。
阿秀检查周继业——少年手臂被流弹擦伤,但不严重。她撕下衣襟给他包扎。
“林先生,”周继业突然问,“你说……技术救国,真的有用吗?”
林深望向黑暗的江面。对岸宜昌的灯火在雾中晕开,像遥不可及的星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回答,“但我知道,如果连试都不试,就一定没用。”
小船顺流而下。前方,长江汇入更广阔的江面,而上海,那座远东最大的冒险家乐园,正在入海口等待。
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历史的长河正悄然转向。
而他们这三个渺小的火种,能否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中幸存,点燃燎原之火?
没人知道答案。
他们只知道,必须向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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