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将公共租界的柏油马路冲刷得油亮。林深躲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广东粥铺屋檐下,看着雨水在街面汇成细流,流向排水沟。凌晨两点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单调地重复。
他身上有三处伤口在渗血:脸颊的玻璃划伤、左肩的钝挫伤、右手掌的旧伤再度撕裂。雨水混着血水,在粗布短打上晕开暗红色的花。
「体温:38.2℃,轻度发热。建议尽快处理伤口,防止感染。」
系统的声音有些失真,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。林深摸了摸怀里的温度曲线图——图纸被油纸包裹着,还干燥。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。
“史密斯在公共租界的据点在哪里?”他低声问。
「检索公开信息:英国秘密情报局(MI6)远东站在上海有三个已知安全屋。距离最近的是四川路33号,名义上是‘怡和洋行职员宿舍’。但那里可能已被监视。」
“另外两个呢?”
「一个在虹口,日本势力范围,风险更高。另一个在静安寺路西段,靠近英国领事馆,安保最严密,但也最可能设有陷阱。」
林深咳嗽了几声,喉咙火辣辣地疼。他必须做出选择:冒险去找史密斯,还是另寻出路?
粥铺的门突然开了条缝,一个头发花白的广东老板探出头,眯着眼打量林深:“后生仔,落雨啊,入来避避啦?”
林深犹豫。
老板推开门:“入来吧,唔收你钱。睇你都系遇到麻烦嘅人。”
或许是因为疲惫,或许是因为老板眼里的善意,林深走了进去。粥铺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灶台上大锅里的白粥咕嘟冒着热气。空气里有米香和咸鱼味。
老板给林深盛了碗热粥,又拿来干净布和红药水:“洗洗伤口啦,感染就大镬咯。”
林深道谢,简单处理了伤口。热粥下肚,身体的寒意稍退。
“老板,这么晚还营业?”
“等码头夜班工人来食早餐。”老板坐下,点了支烟,“我喺上海三十年啦,乜人都见过。你呢?系唔系得罪咗青帮?定系日本人?”
林深没回答。
老板吐了口烟:“后生仔,听我一句劝。喺上海呢个地方,一个人力量有限。你要揾人帮手。”
“谁能帮我?”
老板沉默片刻:“你知唔知道‘闸北工人俱乐部’?”
林深心中一动。1926年的上海,闸北是工人运动活跃的地区,华夏共党在那里有地下组织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嗰度嘅人,同日本人、同资本家斗咗好多年。虽然成日俾巡捕房捉,但系……佢哋有骨气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如果你真系有紧要事,可以去闸北宝山路嘅‘大丰米铺’,揾老板阿昌。话系‘老广介绍’嘅。”
说完,老板起身回到灶台,不再看林深。
林深喝完粥,在桌上放下几个铜板,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老板突然说:“后门出啦,前边街角有人望风。”
林深一惊,透过门缝看去——果然,街对面巷口有个黑影,一动不动。
「红外扫描确认:一人,携带长条状物品,疑似步枪。」
日本人这么快就追到公共租界了?
林深退回店内,老板领他从厨房后门出去。后门连着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,七拐八拐通到另一条街。
“多谢。”林深真诚地说。
老板摆摆手:“后生仔,保重。呢个世界,总要有人做啱嘅事。”
凌晨三点,林深来到宝山路。这里比法租界破旧得多,低矮的平房连绵,石板路坑坑洼洼。大多数窗户都暗着,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。
“大丰米铺”的招牌很旧,木板都快烂了。门紧闭着,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林深敲门。等了很久,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老广介绍来的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瘦削,眼神锐利。他打量林深几秒,然后开门:“进来。”
米铺里堆满米袋,空气里有稻谷和陈米的气味。阿昌带林深穿过铺面,进入后面的小房间。房间里点着煤油灯,一张破桌子,几张凳子,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——是北伐军的宣传海报。
“坐。”阿昌倒了杯热水,“老广让你来,什么事?”
林深呼吸一口气。他需要判断眼前这个人是否可信。
“我有重要情报,关于日本人和法国人勾结,制造新式武器对付华夏人。”
阿昌的眼神立刻变了:“什么情报?”
林深拿出温度曲线图,摊开在桌上。阿昌俯身仔细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……钢材热处理曲线?你是工程师?”
“学过机械。”林深说,“这是日本‘樱花计划’的核心,要在江南制造局建立生产线,制造比现有步枪强30%穿透力的枪管。法国人提供技术支持。”
阿昌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:“你能看懂这些参数吗?”
“大致能看懂。”林深指着几个关键点,“这里,最高淬火温度850℃,比标准三八式步枪的钢材高50℃。这里,冷却介质用的是特殊油液,不是普通水或油。还有这个回火曲线……综合来看,生产出来的钢材强度、韧性都会大幅提升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阿昌抬起头,盯着林深: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们?”
“因为原主已经死了。”林深如实说,“他叫林深,是个留法归来的工程师,想阻止这个计划。我接替了他的工作。”
阿昌在屋里踱步。煤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这份图纸很关键,但还不够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——合同、资金往来、参与人员名单。而且,就算曝光了,法国人和日本人也可以矢口否认,说这只是普通的技术合作。”
“我有合同副本的照片。”林深拿出从证物室拿的几张照片,“还有,我知道法国领事馆的经济参赞杜邦是中间人,他收受了日方贿赂。”
阿昌接过照片,仔细看:“这些照片太模糊,而且没有签名盖章,证明力有限。”他放下照片,“更重要的是,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情报?”
“原计划是寄给《字林西报》,公之于众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昌反问,“就算报纸登出来,租界当局可以查封报社,可以说这是假新闻。而且,你本人会立刻被灭口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风险,但除此之外,他还能怎么做?
阿昌坐下来,语气缓和了些:“我不是要打击你。你冒着生命危险拿到这些,很了不起。但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。”
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“第一,这份图纸需要专业人士分析,看能不能找出技术漏洞——比如,这种特殊钢材有没有弱点?第二,我们需要知道生产线的具体位置、进度、参与的华夏工人是谁。第三,要联系北伐军方面,如果他们能在战场上证明日本人的新武器,那这事的政治影响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林深点头。这些他都没想到,或者说,没时间想。
“你能帮我联系到相关的人吗?”他问。
阿昌思考着:“我们有几个同志懂机械,可以分析图纸。至于北伐军方面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确实有渠道,但现在战线推进,通讯很困难。而且,你必须亲自去一趟武汉。”
“武汉?”
“北伐军总部在那里。如果这份情报重要到足以影响战局,你应该直接交给总司令部。”阿昌看着林深,“但这条路很危险——上海到武汉,要经过孙传芳的控制区,还有各路土匪、溃兵。而且,日本人一定会全力阻止你。”
林深呼吸。武汉,一千多公里,在1926年的交通条件下,至少要半个月。而他现在被全城追捕。
“没有其他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阿昌说,“我们可以尝试在上海本地制造舆论压力,联合商会、学生团体、工人组织,发动抗议,迫使法国租界当局中止合作。但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有分量的公开证据。”
他站起来,从米袋后面拿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份文件:“这是我们最近收集的,关于日本在华工厂虐待华夏工人的调查报告。可以和你这份技术情报结合起来,说明日本人的真实目的——不仅是军事侵略,更是经济掠夺和技术殖民。”
林深翻阅那些文件。粗糙的纸张上,是工人们按手印的证词,还有模糊的伤情照片。文字朴实但沉重:
“每日工作十二时辰,病了也不许休息。”
“日本监工随意打人,上个月打死了两个。”
“工资克扣,说我们华夏人笨,学不会机器……”
这些文字像针一样刺进林深心里。一百年后,当他在实验室里调试AI时,不会想到历史书上的每一句话,背后都是这样具体的苦难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会把图纸留给你分析。但我还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英国情报官史密斯。他手里可能有更多的证据,而且我需要他的帮助离开上海。”
阿昌皱眉:“英国人不可信。他们只想维护自己在华利益,不会真心帮华夏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需要利用他能提供的资源。”林深收起图纸,“而且,我设了保险——如果我在他那里出事,伦敦的报纸会收到情报副本。”
阿昌盯着林深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你是个怪人。明明可以选择置身事外,却要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我已经在火坑里了。”林深苦笑。
阿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写了个地址:“这是我们在公共租界的一个联络点,在南京路一家钟表店后面。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去那里。暗号是:‘修表师傅在吗?我的表走得不准,每天快七分钟。’”
林深记下暗号。
“另外,”阿昌递过来一个小布包,“里面有些钱,不多,但够你用几天。还有这个——”是一把匕首,刀刃短而锋利,“比枪好藏。”
林深接过,郑重地道谢。
凌晨四点,他离开米铺。雨停了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他的逃亡还在继续。
他决定先去静安寺路,找史密斯。最危险的地方,有时反而最有机会。
但刚走到四川路桥,系统突然报警:
「检测到多辆汽车引擎声,从三个方向接近!速度很快!」
林深立刻闪进桥墩下的阴影。几秒钟后,三辆黑色汽车疾驰而过,停在桥的另一端。车上跳下十几个人,有穿西装的,有穿和服的,还有两个穿巡捕制服——但看神态,不是普通巡捕。
他们开始设卡,检查过往行人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深低声问。
「调取附近无线电信号(需消耗0.2%能量)……获取到片段:日方与法租界巡捕房联合行动,搜查‘携带重要文件的危险分子’。描述与你的外貌特征相符。」
封锁开始了。他们不仅要在法租界抓他,还要在公共租界堵他。
林深退回桥下,思考对策。桥下是苏州河,河水在黎明前显得黝黑深沉。对岸就是闸北,阿昌的地盘,但现在过去等于自投罗网——桥已经被封锁了。
“能绕路吗?”
「计算路线:上游五百米有货运码头,凌晨可能有驳船过河。但需要身份检查。」
身份检查。他现在用的是假护照“沈林”,但这个身份可能已经暴露。
就在他思考时,桥上传来争吵声。一个早起卖菜的老农被拦下,菜筐被打翻,青菜萝卜滚了一地。老农跪在地上求饶,但一个日本人不耐烦地踢开他:“滚!”
林深握紧拳头。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
突然,桥的另一端传来汽车喇叭声。一辆插着英国国旗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关卡前。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欧洲人的脸——是史密斯。
林深心脏一跳。史密斯怎么会在这里?
史密斯与关卡负责人交谈了几句,递出证件。负责人检查后,恭敬地挥手放行。轿车缓缓通过关卡,但在经过林深藏身的桥墩时,车速明显慢了一瞬。
车窗里,史密斯的目光扫过桥下阴影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轿车开走了。但两分钟后,林深的系统提示:
「接收到未加密无线电信号,内容:‘桥下,跟我来。’信号源:刚离开的车辆。」
是史密斯!他发现了林深,而且在帮他?
林深呼吸。这可能是陷阱,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他看了看桥上的关卡,那些日本人已经开始挨个检查行人的包裹。
没有选择了。
他沿着河岸,向下游快速移动。史密斯轿车的尾灯在远处闪烁,开得很慢,似乎在等他。
五百米外,轿车拐进一条小街。林深跟进去时,车停在路边,后门打开。
“上车。”史密斯的声音从车里传出。
林深犹豫了一秒,钻了进去。车内宽敞,有皮革和雪茄的味道。史密斯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能跑。”史密斯微笑,“昨晚中央捕房那边很热闹,听说证物室被盗,沈探长大发雷霆。”
“图纸我拿到了。”林深直截了当。
“我知道。日本人也知道,所以他们疯了。”史密斯喝了口酒,“你现在是全上海最值钱的人头——日本人悬赏五千大洋,要活的;法国人悬赏三千,要死的。”
“那你呢?你想要什么?”
史密斯放下酒杯:“我想要那份图纸,还有你答应过的法方默许的证据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,但你要帮我离开上海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武汉。北伐军总部。”
史密斯挑起眉毛:“有趣的选择。但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?把你交给日本人,我能得到他们的好感;把你交给法国人,我能得到他们的感谢。帮你?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你得到的是长远利益。”林深盯着他,“如果日本人通过‘樱花计划’大幅提升军事实力,他们在华的影响力会急剧扩张,这不符合英国的利益。如果法国人深度卷入,英法在远东的平衡也会被打破。而如果我成功把情报送到北伐军那里,北伐军能提前应对,削弱日本人的军事优势——这有利于维持现状,也就是有利于英国。”
史密斯沉默着,手指轻轻敲击膝盖。
“你很会说话,林先生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现实是,你现在是烫手山芋。我车上带着你,一旦被日本人的关卡查到,会引起外交纠纷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掩护。”
史密斯笑了:“确实。所以我安排了一个——你今天将作为‘怡和洋行技术顾问’,搭乘上午九点的火车去南京。从南京转船去武汉。车票、证件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他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公文包,推给林深:“里面是英国护照,名字是詹姆斯·李,中英混血工程师。还有怡和洋行的委任状,去武汉考察长江航运的。够合理。”
林深打开公文包检查。证件很齐全,照片是他——不,是原“林深”的脸,但年龄写大了几岁,发型也变了。
“你早有准备?”
“我是个情报官,林先生。预案是职业习惯。”史密斯靠在座椅上,“火车票在夹层里。到了南京,有人会接应你,安排你去武汉的船。但到了武汉之后,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深说,但心里警惕——史密斯太配合了,一定有别的目的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史密斯微笑,“我有条件。第一,图纸的完整副本给我;第二,写下法方默许证据的藏匿地点;第三,到武汉后,你必须每三天通过指定渠道向我报告进展——北伐军对这份情报的反应,以及他们的应对策略。”
第三个条件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:史密斯不仅要破坏日法合作,还要获取北伐军的情报。
“我不能做英国人的间谍。”林深摇头。
“不是间谍,是信息交流。”史密斯语气轻松,“你可以选择性地告诉我一些不敏感的信息。而且,如果你拒绝……”他摊手,“我现在就可以停车,让日本人带走你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但林深没有选择。
“好。但我也要有我的条件:你不能伤害帮助过我的人——裁缝铺张、米铺阿昌,还有昨晚那个年轻巡捕。”
“我可以保证不主动伤害他们。”史密斯点头,“但日本人会不会找他们麻烦,我就控制不了了。”
交易达成。林深从怀里拿出温度曲线图的副本——他在粥铺时已经用粥铺的账本纸手绘了一份,虽然粗糙,但关键数据齐全。原件他留在阿昌那里,这是他的底线。
史密斯接过图纸,仔细查看,满意地点头:“很好。证据藏匿地点?”
林深写下一个地址:法租界霞飞路公寓的煤气管夹层。那里确实藏了部分文件副本,但不是全部。
史密斯记下地址,然后按下车内通话器:“去北站。”
轿车启动,驶向火车站。天色渐亮,街道上开始有行人。卖报童奔跑着,喊着最新的新闻:“号外!号外!北伐军东路军连克三城!”
史密斯看着窗外:“这个国家要变了,林先生。军阀时代要结束了,但接下来会是什么?国民党?共党?还是新的军阀混战?”
林深没回答。他知道历史走向,但不能说。
“你们华夏人总说‘天下大势’,但大势之下,是小人物的牺牲。”史密斯转过头,看着林深,“你本来可以拿着这份图纸卖个好价钱,去欧洲或美国,过安稳日子。为什么要冒死送去武汉?”
林深沉默片刻:“因为有人已经为它死了。而我……不想让他的死没有意义。”
史密斯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上午八点,轿车抵达北站。火车站人山人海,穿长衫的商人、拎藤箱的学生、拖家带口的难民,还有持枪的士兵在巡逻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煤烟味、廉价香水味。
史密斯递给林深一个信封:“里面是额外的钱,还有到南京后的联络方式。记住,火车上有日本便衣,不要和陌生人说话,尽量不要离开座位。”
林深接过信封,背上公文包,准备下车。
“林先生。”史密斯叫住他,“最后一个建议:到了武汉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国民党内部派系复杂,共党更是神秘。你把情报交给谁都可能被利用,也可能被灭口。”
“那该交给谁?”
“交给一个既懂军事又懂政治,而且有足够影响力的人。”史密斯想了想,“也许……陆先生?他就在武汉,负责北伐军的政治工作。但找到他很难。”
陆先生。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林深的脑海。1926年,陆先生确实在武汉,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,同时负责中共在国民党内的工作。
“你怎么知道该找他?”
史密斯笑了:“我是情报官,林先生。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记住,如果你真的见到陆先生,不要提我的名字。英国和共党的关系……很微妙。”
林深点头,开门下车。
“祝你好运。”史密斯在他身后说,“希望我们还能再见。”
轿车开走了。林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周围是汹涌的人潮。他握紧公文包,走向候车室。
但就在检票口前,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:
「检测到熟悉面孔!左前方二十米,穿灰色长衫戴眼镜的男人——是‘蝉’!原林深笔记中提到的双重间谍!」
林深心脏骤停。他顺着系统标记看去,果然,一个三十多岁、书生模样的男人正在看报纸,但眼神不时扫向检票口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知道林深要坐这趟车?还是巧合?
林深低下头,放慢脚步。检票口排着长队,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抽查行李。如果他转身离开,会引起怀疑;如果继续排队,可能被“蝉”认出。
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突然摔倒在他面前,书本散了一地。林深下意识弯腰帮她捡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女孩连连道歉,但在捡书时,她压低声音快速说:“别上车,有埋伏。去三号站台,有货列车十分钟后开往苏州,找李车长。”
说完,她抱起书匆匆离开。
林深愣在原地。女孩是谁?她怎么知道有埋伏?这是另一个陷阱,还是真正的帮助?
「分析:女孩手掌有茧,分布符合长期使用枪械特征;步伐轻快,受过训练。但她刚才的警告与我们的危险感知一致——‘蝉’的出现确实异常。」
三号站台。货列车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林深转身,假装去小卖部买东西,然后绕了一圈,走向三号站台。
三号站台很偏僻,停着一列老旧货车,车头冒着黑烟。几个工人正在装卸货物。林深找到李车长——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,正在核对货单。
“我是史密斯先生安排来的。”林深用英语说。
李车长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上车吧,第五节车厢,有空的货厢。记住,路上别出来,到苏州会有人接你。”
林深爬上货车。第五节车厢装的是棉花包,松软,有空间躲藏。他刚钻进去,火车就鸣笛启动了。
透过车厢缝隙,他看见三号站台另一端,几个穿西装的人匆匆跑来,但火车已经加速,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驶离。
好险。
林深靠在棉花包上,长出一口气。公文包还在,证件还在,命还在。
火车驶出上海,窗外是江南十月的田野。稻子已经收割,田里留着稻茬,水塘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远处村庄升起炊烟,牧童牵着水牛走过田埂。
这是1926年的华夏。贫穷、战乱,但依然有生活的气息。
林深打开公文包,检查物品。车票是九点那趟快车的,现在作废了。英国护照和委任状还有用。史密斯的信封里有五百美元和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南京的地址和暗号。
还有阿昌给的匕首,宋稚芙给的翡翠胸针——氰化钾,最后的尊严。
他拿出温度曲线图的手抄本,再次审视那些数据。850℃淬火,特殊油液冷却,三次回火……作为机械专业的研究员,他能看出这套工艺的先进性。如果能实现,确实能大幅提升钢材性能。
但有没有弱点?任何技术都有trade-off(权衡)。高强度往往伴随脆性,高硬度可能牺牲韧性。这种特殊钢材,也许对某种化学成分特别敏感?或者热处理参数非常苛刻,稍微偏离就会导致性能骤降?
「系统提示:检测到图纸上有异常标记。在‘冷却介质成分表’一栏,有几个数字被铅笔轻轻圈过,几乎看不见。」
林深仔细看。果然,在标注冷却油成分的地方——基础油、抗氧化剂、极压添加剂的比例——有几个数字被极淡的铅笔圈过:0.5%、1.2%、3.7%。
这是什么意思?原“林深”做的标记?还是图纸本身的注释?
他想起密码本里的话:“真图在法租界中央捕房证物室”。如果这是真图,那这些标记可能是关键。
“系统,分析这些比例数字。”
「分析中……根据1926年已知的金属热处理技术文献,冷却油中通常不含极压添加剂。这种添加剂主要用于齿轮箱润滑油,作用是防止金属表面在高压下焊接。在淬火油中添加极压添加剂是极不寻常的工艺。」
“有什么效果?”
「理论上,可能减少淬火变形,提高尺寸精度。但代价是——如果添加剂比例失调,会导致冷却速度不均匀,在钢材内部产生微裂纹。这些裂纹在初期检测中很难发现,但武器在使用过程中,可能突然断裂。」
林深眼睛亮了。这就是弱点!如果日本人的生产线在冷却油配比上出问题,生产出来的枪管就有隐性缺陷。在战场上,这可能是灾难性的——步枪炸膛,不仅杀敌,还会伤己。
但前提是,他们真的会出错。
“有没有办法,让他们的配比必然出错?”
「需要获取他们的原材料供应链信息。如果某种添加剂只能从特定供应商获取,而那个供应商可以被影响……」
林深呼吸急促起来。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形:他不仅要曝光“樱花计划”,还要暗中破坏它。让日本人的先进武器,变成不可靠的废铁。
火车隆隆前行,窗外景色飞逝。林深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终于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的意义——不是被动逃亡,而是主动反击。
但首先,他得活着到武汉。
五小时后,火车在苏州站停下。林深按照指示,等所有人都下车后,才从货厢爬出来。月台上,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在等他。
“李先生?”对方用上海话问。
林深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中年人带他走出车站,上了一辆马车。马车穿过苏州老城,小桥流水,白墙黑瓦,与上海的喧嚣截然不同。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
“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有船去南京。”中年人说,“吃饭会送来,不要出门。”
院落很安静,典型的江南园林,有假山池塘。林深被安排在东厢房。他检查了房间,没有窃听设备,窗户对着内院,相对安全。
傍晚,有人送来饭菜: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碟红烧鱼。简单但干净。
林深吃饭时,系统突然提示:
「接收到微弱无线电信号,内容加密,但关键词可识别:‘目标抵达苏州’、‘确保护送安全’、‘武汉方面已联络’。信号源:本建筑内。」
这里不是普通的安全屋。是谁在保护他?史密斯的人?还是阿昌的同志?或者是……陆先生安排的地下交通线?
太多未知。林深吃完饭,躺在床上,看着雕花木床的顶板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他不敢睡得太沉。
夜深时,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。他立刻握紧匕首,屏住呼吸。
但脚步声又远去了。接着,院子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:
“……确认安全吗?”
“安全,周围没有尾巴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,码头见。”
“船准备好了?”
“嗯,是运丝绸的货船,直达南京。船长是我们的人。”
声音很轻,但林深还是听出了其中一个是白天那个李车长。另一个声音年轻些,有些熟悉,但想不起是谁。
对话结束后,院子恢复安静。林深慢慢放松,但依然保持警惕。
凌晨时分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回到2024年的实验室,屏幕上的DeepSeek模型正在运行。但突然,屏幕里出现1926年上海的街景,宋稚芙在街头奔跑,身后是日本人的追兵。他想去救她,但身体动弹不得。
然后画面切换,他看见原“林深”站在苏州河边,回头对他微笑,说:“拜托你了。”
他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江南的晨雾弥漫进院子,池塘水面泛起涟漪。
新的一天,新的路程。从苏州到南京,从南京到武汉,还有一千多里路。
而在这条路上,有日本人的追杀,有各方势力的算计,也有素不相识的人的帮助。
林深起床,收拾好东西。他打开房门,晨雾扑面而来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上,最后几朵石榴花在雾中若隐若现,红得像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未知的旅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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