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更清楚,这份电报背后的分量。
这不仅仅是救蝴蝶一个人的命。
更是关系到整个松湖战役,关系到千千万万国人的性命!
这份电报,必须安全地送到金陵政府手里!
“好。”
楚天点了点头。
“我保你到金陵。”
得到楚天的承诺,蝴蝶喜极而泣。
她连声道谢,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车厢里的气氛,总算缓和了一些。
楚天将那份密电码,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人,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。
一个埋藏了很久,也困扰了国人很久的问题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用一种平静到有些奇怪的语气,开口问道。
“蝴蝶小姐。”
“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?”
蝴蝶擦了擦眼泪,连忙点头。
“您问。”
楚天盯着她的眼睛,缓缓说道。
“奉天事变那天晚上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跟张六子跳舞?”
话音落下。
蝴蝶的脸色,瞬间黑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
她死死地盯着楚天,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你跟他们一样!”
“你也是这么看我的?”
她的声音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。
“所有人都这么问我!”
“报纸上这么写!小报上这么画!”
“就连走在路上,都有人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!”
“现在连你也要来问我?!”
蝴蝶的情绪彻底失控了。
她的眼泪再次决堤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“我没有!”
“我那天晚上根本就不在北平!”
“我在申都!在明星公司的片场拍夜戏!”
“奉天事变的消息,我是第二天才从报纸上看到的!”
她一边哭,一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为了澄清这件事,我专门登了报!”
“我们明星公司的老板张士船先生,还有公司的洪申、郑肖秋、夏裴珍。”
“他们所有人都站出来为我作证!”
“我们整个剧组的人,都可以证明我当晚就在片场,一步都没有离开过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没有人信!”
“他们宁愿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,也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!”
“为什么!”
“就因为我是一个女演员吗?!”
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。
楚天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他能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那股巨大的冤屈。
在这个时代,一个女人的名节,比天还大。
尤其是像她这样的电影明星,一旦被贴上红颜祸水、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标签。
那基本上就永世不得翻身了。
等到蝴蝶哭得累了,楚天才缓缓开口。
“你误会了。”
“我不是在质问你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这个谣言的源头,以及它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广。”
蝴蝶抬起通红的眼睛,不解地看着他。
楚天叹了口气。
“去年,有个人写了两首诗,叫《哀奉天》。”
蝴蝶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当然知道这两首诗!
可以说,正是这两首诗,把她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!
楚天继续说道。
“写诗的人叫马俊伍,有北蔡南马之称,是国内有名的大文豪。”
“他听说了雪原三省沦陷,又听信了你和张六子跳舞的谣言,悲愤交加,才写下了那两首诗。”
“赵四风流朱五狂,翩翩蝴蝶最当行。温柔乡是英雄冢,那管东师入沈阳。”
楚天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四句。
蝴蝶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这首诗,就像是一把刀,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。
诗里提到了三个人。
赵四,就是赵怡迪,张六子的红颜知己。
朱五,是名媛朱美珺,她父亲朱奇令是前国务总理,跟张家是世交,她丈夫朱广木还是张六子的秘书。
而那个翩翩蝴蝶,指的就是她!
马俊伍是文坛泰斗,他的诗影响力巨大。
这首诗一经发表,立刻传遍了全国。
无数国人将满腔的亡国之恨,都发泄到了诗里提到的这三个女人身上。
尤其是她这个翩翩蝴蝶,首当其冲,成了万夫所指的罪人。
“马先生是文人,文人有风骨,更有爱国之心。他只是被谣言蒙蔽了。”
楚天解释道。
“真正可恨的,是那个不战而退,丢了东三省,还把脏水往女人身上泼的懦夫!”
提到张六子,楚天的眼里闪过鄙夷。
蝴蝶愣愣地看着楚天。
她没想到楚天会跟她说这些。
更没想到他对这件事的内情,了解得这么清楚。
“楚校长,您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,我一个办大学的,怎么会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?”
楚天看穿了她的心思,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因为,当初骂张六子骂得最狠的人里,就有我一个。”
蝴蝶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啊?”
楚天靠在车厢壁上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马俊伍先生用的是旧体诗,虽然有力,但终究曲高和寡,看得懂的人不多。”
“所以,我写了篇文章。”
“用的是白话文。”
“发表在了我们光花大学自己办的《种花家教育报》上。”
蝴蝶彻底傻眼了。
《种花家教育报》?
那篇……那篇把张六子骂得狗血淋头,甚至差点让他社会性死亡的文章?!
全国上下,谁不知道那篇文章?
那篇文章,简直就是一篇讨伐国贼的檄文!
作者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,把张六子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批了个体无完肤!
文章里说,张六子手握数十万精锐的奉军,装备比脚盆鸡的关东军还要好。
结果连一枪都不敢放,就把整个雪原三省,连带着三千万同胞,拱手让给了敌人!
文章里还说,他自毁长城,听信谗言,杀了杨宇庭和常应槐这两个奉军里最有能力的将领。
简直是自断臂膀!
最狠的是,文章直接把他跟三国时期的刘禅相提并论!
不!
文章说,他连刘禅都不如!
刘禅好歹还知道成都保不住了,才开城投降,保全了一城百姓。
他张六子呢?
先是投了常凯申,结果又把辽东丢了!
简直是把卖国求荣四个字,刻在了自己的脑门上!
这篇文章一出来,全国舆论瞬间爆炸!
各大报纸疯狂转载,街头巷尾人人议论。
国人积压已久的怒火,被这篇文章彻底点燃了!
张六子本人,更是被气得暴跳如雷。
他甚至还专门接受了记者的采访,公开狡辩,说什么自己当时面临着多么多么复杂的局面。
结果呢?
《种花家教育报》第二天就刊登了回击!
没有长篇大论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关外三千万同胞的性命,在你张六子眼里,算不算苦衷?”
这一句话,直接把张六子怼得哑口无言,再也不敢出来辩解半个字。
从此,张六子不抵抗将军的名号,算是彻底坐实了。
蝴蝶做梦也想不到,那篇轰动全国,为她间接洗刷了部分冤屈的雄文。
竟然是出自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学校长之手!
她看着楚天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从之前的感激变成了深深的敬畏。
这才是真正的男人!
这才是国家的脊梁!
跟楚天比起来,那个只会在女人堆里打滚的张六子,简直连提鞋都不配!
“楚……楚校长……”
蝴蝶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原来是您……”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”
楚天摆了摆手,示意她冷静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炫耀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。”
“你被卷入这场风波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牺牲品。”
“真正该被唾骂,是那些掌握着国家权柄,却置民族大义于不顾的懦夫和国贼!”
楚天的话字字铿锵。
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在这一刻,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她的眼泪,又一次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感动。
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,并且愿意相信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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