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神,坚定而自信。
他其实内心是拒绝的。
作为一个搞科研出身的人,让他去实验室待上个三天三夜,他眼都不带眨一下。
但是让他站在这种千人瞩目的舞台上发表演讲,简直比让他去手搓核弹还要难受。
画大饼这种事,他实在是不擅长。
他甚至在想,要是能穿越回几十年前,去汉斯猫那边找那个落榜美术生进修一下就好了。
听说那位爷的演讲技巧,能让死人都从棺材里跳出来跟着一起喊口号。
楚天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,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。
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们,一个个眼冒桃心。
这位楚校长不仅年轻有为,长得还这么精神,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完美男神。
楚天站在麦克风前,看着黑压压的人头,脑子在那一瞬间竟然卡壳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,憋了半天,冒出来一句话。
“各位,那个……我就想问一下,你们知不知道,现在约翰牛的洋布,每码合多少英镑?”
此话一出。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脑门上全是问号。
吴以芳站在台侧,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本来还期待楚天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开场白,结果就这?
怎么还聊起外贸生意来了?
这种涉及到约翰牛外币计价的商贸信息,寻常的师生哪里会去关注。
大家平时买布,那都是看大洋,看法币。
谁会闲着没事去算英镑啊?
坐在前排的J.拉贝却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他眼神里充满了诧异。
他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了。
约翰牛的洋布,那是靠着坚船利炮和廉价的工业化生产,疯狂倾销进种花家的。
那是用这种方式,在一点点吸干种花家本土纺织业的血。
楚天问的不是价格,而是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。
楚天说完就后悔了。
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。
坏了,职业病犯了。
刚才在台下跟拉贝聊得太投入,满脑子都是怎么搞垮对方的贸易壁垒,结果上台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。
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,赶紧摆了摆手。
“不好意思,刚才那是冷笑话,大家别当真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,尴尬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楚天闭上眼,强行调整自己的情绪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落榜美术生演讲时的神态。
那种狂热,那种不可一世,那种极具煽动力的肢体动作。
虽然那家伙是个疯子,但论起调动情绪,确实有一手。
楚天再次睁开眼时,眼神变了。
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想跟你们谈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“我就问你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要读书?”
楚天伸手一指台下,正好指向了光花工业大学的学生方阵。
“你站起来回答我!”
一名光花工业大学的学生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训练的士兵。
他脸色涨红,扯开嗓子大声吼道。
“报告校长!”
“为种花家崛起而读书!”
声音清脆,在礼堂里嗡嗡作响。
这是光花工业大学的校训,也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。
楚天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“坐下!”
他转过身,看向金陵女子大学的师生们。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
“为种花家崛起而读书。”
“这句话听起来很大,很空,甚至有人觉得是在喊口号。”
楚天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。
“古人读书,求的是黄金屋,求的是颜如玉。”
“求的是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”
“但现在世道变了。”
“我们没时间去求那些个人的荣华富贵了。”
“很多人都在骂妖清,骂他们软弱无能,骂他们割地赔款。”
“我也骂。”
“但我更想告诉你们,妖清最邪恶的地方,不在于赔了多少钱。”
“而在于他们的愚民政策。”
楚天冷哼一声,在台上踱步。
“他们为了维护那摇摇欲坠的统治,故意压制生产力,故意掐灭教育的火种。”
“他们想让老百姓都变成只会干活、不会思考的牲口。”
“所以,当西方列强在搞工业革命,在研究蒸汽机,在探索星辰大海的时候。”
“我们在干什么?”
“我们在读四书五经,在研究怎么给皇帝磕头姿势更标准。”
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神,有的已经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这就是落后的根源。”
“这也就是为什么,我很少在公开场合一味地指责妖清。”
“因为指责死人没有意义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正视这段历史,是把被他们弄丢的民族自信,再亲手捡回来!”
楚天的声音越来越大,情绪也越来越高亢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挥动起了手臂,那个动作,还真有几分落榜美术生的影子。
“西方列强的底气是什么?”
“是他们停在黄浦江上的军舰?”
“是他们手里先进的火枪?”
“不!”
“那是工业的底气,是人才的底气!”
楚天猛地拍了一下演讲台。
“他们有的,我们也要有!”
“他们没有的,我们更要有!”
“我们光花工业大学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我们在造最好的发动机,我们在研发最先进的医药,我们在追赶,在超越!”
“种花家曾辉煌了几千年,我们曾是这个星球上最耀眼的文明。”
“现在的落后,只是暂时的阵痛。”
“只要你们这些年轻人,不再沉溺于个人的小情小爱,不再幻想着依附于谁。”
“只要你们能挺起脊梁,把书读进骨子里,把技术握在手心里。”
“这世界上,就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我们复兴!”
楚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看着台下,那些年轻的脸庞上,原本的迷茫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坚定。
徐若冰坐在台下,眼眶已经湿润了。
J.拉贝坐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
他感觉到了恐惧。
如果种花家的年轻人,都变成了楚天口中的这种人。
那西方列强在这个国家的优越感,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。
韦特琳也愣住了,她小声嘀咕着。
“这就是楚校长吗?他简直是个演说天才。”
楚天看着台下,突然笑了。
那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我们的目标,是文化自信,是工业自信,是民族自信。”
“我们要让子孙后代,在面对任何肤色、任何国籍的人时,都能平视对方。”
“不卑不亢,堂堂正正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读书的意义!”
“这就是光花工业大学存在的意义!”
楚天说完,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正准备转身下台,台下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呐喊。
“为种花家崛起而读书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。
紧接着,整个礼堂的人都站了起来。
金陵女子大学的女生们,光花工业大学的男生们。
甚至是那些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老师。
大家齐声呐喊。
“为种花家崛起而读书!”
“为种花家崛起而读书!”
声浪一波接着一波。
楚天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,心里也有些触动。
看来,这些大饼,大家真的很爱吃。
而且这不仅仅是大饼。
这是他真的打算要去实现的。
他走下台,腿都有点发软。
罗生赶紧迎了上来,一脸崇拜。
“楚校长,您太牛了!”
“我刚才听得,恨不得现在就回实验室再做十组实验。”
楚天白了他一眼。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,赶紧扶我一把。”
“演讲这活儿,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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