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Y市晨曦机场时，干燥的风裹着戈壁特有的沙土味扑面而来，瞬间冲散了机舱里的沉闷。作为离目标断层带最近的枢纽空港，这里没有A市机场的拥挤喧嚣，停机坪外就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灰黄色戈壁，和A市终年湿润的空气不同，这里的风烈得很，刚出航站楼，林浩就嗷了一嗓子，手忙脚乱地翻出保湿霜往脸上糊：“我的妈呀，这风也太刮脸了，我妈说得果然没错，这地方能把人吹成干尸。”
陈默低头核对完对接信息，抬手指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印着“西部地质勘探院”字样的越野车：“接我们的车到了，先去院里放行李，下午开项目启动会。”
祁延没说话，指尖按着领口的石头。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，这块石头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，隔着薄薄的T恤，源源不断地往他心口传着暖意，像是在呼应着这片土地里的什么东西。
车驶离机场，窗外的景色很快从稀疏的城市建筑变成了开阔的戈壁滩。远处的雪山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，公路笔直地伸向天边，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岩层剖面，每一道褶皱都藏着几万年的时光。祁延趴在车窗边，眼睛亮得惊人——这是他在课本和图纸上看了无数次的地质构造，此刻就活生生铺在他眼前。
四十分钟后，车停在了西部地质勘探院的大门口。灰白的院墙爬着耐旱的爬山虎，院子里整齐地停着十几辆改装过的越野勘探车，空地上堆着钻杆、地质锤和密封样本箱，和A市理工大学满是青春气息的校园比起来，这里多了几分风沙磨出来的沉稳与硬朗。
“祁延？”
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办公楼门口传来。祁延回头，就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、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朝他走来，脸上带着熟悉的笑。
“苏学姐？”祁延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来人是苏晚，比他大三届的同系学姐，也是他第一次野外实习的带教师兄的搭档。当年他第一次去南岭，没适应山里的气候，中暑晕倒在采样点，是苏晚背着他走了两公里的山路回营地，后来又手把手教他怎么识别岩层、怎么规范整理样本，帮他避了不少坑。算下来，苏晚毕业到勘探院工作，刚好两年半。
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苏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，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林浩和陈默，“李教授跟我说了，你们三个分在我负责的样本组，这次进B市周边的无人区，样本的采集、封存都由我这边对接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了点声音，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提醒，“这次的项目不比你们学校的实习，断层带在无人区边缘，天气说变就变，还有不少没探明的暗沟，你可别像当年在南岭那样，一个人往没人的地方钻。”
林浩凑过来挤了挤眼：“学姐放心，我们一定看住延哥，绝不让他乱跑！”
苏晚被他逗笑了，领着三人往宿舍楼走，路上简单说了院里的情况：这次联合勘探，除了A市理工大学的师生，还有勘探院自己的三个技术组，外加一支专门的安保队伍，负责无人区里的行程安全。
放完行李，三人准时赶到了办公楼的会议室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，带队的李教授正和人低声交谈，看到他们进来，抬手示意他们找位置坐。
祁延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是坐在李教授旁边的男人，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，肩背挺得笔直，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锐利得像鹰，扫过全场的时候，连一直在偷偷刷手机的林浩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那是赵磊，这次勘探的安保队长。”苏晚凑过来低声说，“以前是武警特战的，退伍后就在院里待了五年，西疆的戈壁无人区他比谁都熟，体能和身手都是顶尖的，进了山，咱们所有人都得听他的。”
祁延点点头，目光又转向了主位上坐着的老者。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，脸上刻满了风沙留下的纹路，却一点不显老态，腰板坐得笔直，手里转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地质锤，眼神清亮得很，看向投影上的地质图时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“那位是周敬山总工，咱们勘探院的创院元老。”苏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，带着点敬畏，“勘探院建院快七十年了，周总工从建院第一天就在，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戈壁。这次要不是B市周边发现的这条断层带太特殊，他老人家都不会出山当技术顾问。”
人均寿命212岁的当下，快九十岁的周敬山算不上高龄，但能在戈壁滩上守七十年，本身就足够传奇。祁延看着老人，突然感觉到胸口的石头猛地一烫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样，连带着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刚好这时，周敬山的目光扫了过来，在他身上停顿了半秒，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会议很快开始。李教授先介绍了项目的核心目标：探明B市周边这条新发现的断层带的地质结构，采集岩层样本，验证之前的测年结果，重点排查那片距今超过五万年的异常岩层区域。
接着是赵磊讲话。他没说半句废话，语速平稳，字字清晰：“进无人区后，所有人员必须按预定路线行进，严禁擅自离队；严禁触碰、捡拾任何不明遗存、不明物体；遇到极端天气、野生动物，第一时间向我报告。违反安全规则的，立刻终止勘探，送回市区。”
林浩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嘀咕：“比我导员还严。”
最后是周敬山讲话。老人没讲太多技术规范，只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，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厚重：“我在这片戈壁滩待了七十年，见过太多人抱着‘找答案’的心思进山，最后没能出来。这片土地藏的东西，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，也都要沉。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：对这片山，这片地，存着敬畏心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祁延身上。祁延清晰地感觉到，胸口的石头又一次热了起来，这一次，连他的指尖都跟着发麻。
会议结束后，其他人陆续离场，苏晚叫住了正要走的祁延。
“有件事，我得跟你说一声。”苏晚看了看四周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次要去的B市断层带，周总工几十年前去过一次。那时候院里刚建院，他跟着第一批勘探队进山，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完整地走了出来，其他人要么失踪，要么回来后没多久就没了。具体发生了什么，院里的档案里都没记，只有老人们私下说，那片地方不对劲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祁延：“我知道你对这个断层感兴趣，但命比什么都重要，千万别逞强。”
祁延点点头，谢过了苏晚，转身回了宿舍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戈壁的夜空没有A市的光污染，星星亮得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，远处的旷野黑沉沉的，安静得能听到风刮过院墙的声音。
祁延坐在书桌前，拿出了贴身带着的那块石头。此刻石头正泛着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，温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。
他想起周敬山看他的眼神，想起苏晚说的那段往事，想起去年在档案馆翻到的那份五十年前的涉密报告。
这片戈壁滩里，藏着的不只是史前修仙文明的遗迹。
还有他找了这么久的，关于这个世界，关于那人人皆有的悠长寿命的，所有的答案。
明天一早，队伍就要进山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