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军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隔着ICU病房冰冷的玻璃门又望了一眼后,依依不舍地转身,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。
天空阴沉沉的,昏暗而压抑,就像林建军此刻的心情一般。
一张海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纸张不知道被汗水浸湿多少次,变得软绵绵的。
林建军不时地将海报摊开,反复确认着上面的内容。
海报顶端印着“阿特拉斯制药”的字样和清晰的LOGO,下方用粗大醒目的字体写着:
“高薪诚聘货运司机!”
“月收入可达1-3万!”
林建军很需要钱,尤其是现在。
海报上的薪资待遇就像是一把钩子,牢牢勾住了他的心。
海报上的地址离宁城市人民医院有着不短的距离,林建军不舍得打车,而是倒了三趟公交,才辗转来到立目的地——
阿特拉斯制药(华国)有限公司宁城分公司。
偌大的宁城开发区高新科技产业园中,有超过一半的区域属于阿特拉斯制药,甚至可以说整个产业园就是为它量身打造。
望着眼前极具现代化气息的园区,豪华气派的办公大楼,以及来来往往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,林建军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自己身上那廉价并且陈旧的衣着、黝黑而粗糙的双手,一切似乎与眼前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林建军在园区外站了好几分钟,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。
一个自称经理的人接待了他。
面试的过程顺利得远超他的想象。
对方似乎对他三十多年未出重大事故的履历十分满意,简单询问几个问题后,就将一份早已备好的合同推到他的面前:
“林师傅,我们非常需要像您这样稳健可靠的司机。这是我们的合同,您可以先过目,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把它签了。”
林建军有些颤抖地接过合同,低头看了起来。
随着目光移动,他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。
这工作比他预想的要轻松许多,主要是从园区运送成品药剂、生物制剂等到城市另一头的仓库。
每日只需跑一趟,线路固定,节假日可以轮休。
对于这些工作内容,林建军心中十分满意,这意味这他在工作之余可以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和照顾妻子,或者再兼一份职补贴家用。
只不过,对于药剂和生物制剂,他以前从未运输过这类货物,心底有些不踏实。
“经理,”林建军微皱着眉头,有些担忧地问道:“我以前从来没有运过药品药剂,我怕我的车……”
“这个您完全不必担心。”经理没有等他说完,就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只要您愿意加入我们,公司会派专业团队为您的车辆进行温控、防震等必要改装,确保在运输过程中货物的安全。”
“改装?”林建军的身子有些紧张起来。
“没错。”经理似乎知道他担心什么,笑着补充道:“改装的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。”
听到这里,林建军心的石头,总算落了下来。
他不再说话,继续往下翻看着合同。
渐渐地,他的目光亮了起来。
合同上薪酬方面写着:基本工资一万元,每次安全、及时地将货物送达可以得到三百到五百不等的津贴!
这样算下来,如果每天都坚持出车,那一个月的收入至少有两万,多的时候甚至能拿到三万五!
这收入,得有以前的两三倍!
林建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没错,就是这个数。
林建军深深吸了口气,想让自己镇定一点,可一开口,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,“经理,这……工资真有这么高?”
经理像是被他问得不高兴了,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,“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怎么可能有假?”
“对、对不起经理,”林建军慌忙站了起来,低头道歉,“实在是这待遇太好了,我一下子有点不敢相信……”
“林师傅,我们阿特拉斯是全球顶尖的企业,自然不是外面那些小公司能比的。”经理话说得很平淡,但那股优越感却藏都藏不住。
“不只是这样,”他故作停顿了一下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“只要您签字,这个月的基本工资当场就可以支付给您!”
“咕噜!”
林建军的喉结猛然滚动,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那一万块钱的基本工资,对他来说可不只是工资,那是ICU里妻子的救命钱!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笔,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而,多年以来的底层打拼,无数次吃亏上当买来的教训,驱使着他仔细看向违约条款。
不看不要紧,这一看,他心里猛地一沉,目光中的火热瞬间消失。
他指着上面的赔偿金,吞吞吐吐地问道:“经理,这……要是万一路上出点岔子,耽搁了,得赔……多少钱啊?”
“这个嘛,具体要看当时货物的价值,”经理不紧不慢地说道。“不过,通常不会低于这个数。”
说着,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……三万?”
林建军心头一颤,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不。”经理摇了摇头,“是三十万,起步!”
林建军只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将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经理将他的震惊和担忧尽收眼底,他放缓低声音,安抚道:“林师傅,您别紧张。我们公司的运输路线和时间都是精心挑选的,只要您按照规程操作,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”
林建军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说些什么。
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救命钱,一边是足以将全家拖入深渊的赔偿金。
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。
名为诱惑和恐惧的两头疯牛在他心中疯狂角力,几乎要将他撕为两半。
经理并没有催促。
他悠闲地端起茶杯,放到嘴边,轻轻呷了一口。
不过,他的目光始终落没有离开林建军的脸,仿佛在尽情欣赏对方的挣扎与绝望。
……
天色更加阴沉,浓密的乌云在头顶翻涌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林建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阿特拉斯园区的。
高薪的幻想破灭,沉甸甸的现实重新压上他的肩头,甚至比来时更加沉重几分。
他一路不停地奔跑着,一刻也不敢停下来,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。
阿特拉斯大楼内,经理看着林建军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收回目光,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,低声汇报:“大人,合同没签成。”
“那就再添把柴,把火烧旺些。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。
外面的天空中,乌云翻涌,一场暴雨在云层中无声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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