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往回调到八点钟。
宁城市郊，一辆厢式货车正行驶在通往阿特拉斯园区的绕城公路上。
林清月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父亲林建军满是沟壑的脸。
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、机油和汗水的气味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泡面气息。
这味道让她有些恍惚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，父亲跑长途回来，她趴在他腿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入睡的时光。
那时候，父亲的手还没有这么多老茧，头发也没有这么白。
“你这孩子，非要跟着来干啥？”林建军瞥了她一眼，语气里带着责备，但眼底下却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爸，难得回来一趟，我想多陪陪您。”
看着林建军沧桑的脸庞，以及那几乎全白的头发，林清月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。
昨日陆离的话如同一颗钉子，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中。
她离开酒店，约见了异调局海城分局的与她配合的同事后，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家。
可那时，父亲早已经出车。
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，在家里焦急等等了许久，才等到父亲的归来。
可她心底的不安，并没有就此消散。
今日一大早，她就紧紧地守着父亲，说什么也要陪着他一起出车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林建军笑了笑，可眉宇间的忧虑却怎么藏都藏不住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除了对女儿的疼爱，还藏着一丝难言的沉重。
“对了，闺女，”沉默了片刻，他忽然清了清嗓子，刻意放松了语气，“你工作还习惯不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清月挤出一个笑容，“领导挺器重我的，同事也都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林建军点了点头，“做研究这活儿，费脑子，你可得注意休息，别老熬夜。”
“知道的，爸。”
“吃饭也得规律，别总对付。”林建军继续絮叨着，目光却一直盯着前方的路，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，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，胃早晚得出问题。”
“还有啊，钱够不够花?不够跟爸说……”
“够的，爸。真的够。”林清月连忙道，“我工资挺高的，还有各种补贴，您别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林建军点了点头。
“爸知道，你长大了，能耐了，比你爸强多了。”林建军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“但你记住，不管到啥时候，你都是我闺女。有啥困难，都跟爸说。别自个儿憋着。”
这些话，从小到大，林清月听过无数遍。
以前总觉得烦，觉得父亲管得太多。
可此刻听起来，她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。
她连忙转过头，假装看着窗外，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点湿润压了下去。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。
林建军似乎感受到了女儿的沉默，他瞥了她一眼，又迅速收回目光。
“是不是还在想你妈和你哥的事？”
林清月没有回答。
“医生说了，他们的情况都稳定了，”林建军故作轻松道：“咱慢慢治，一定能把他们治好的。”
“嗯，一定能治好的。”
林清月喃喃道。
她突然转过头，看向父亲，“爸，医药费的事，您别一个人扛。我工作了，我有钱——”
“你有啥钱？”林建军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父亲特有的固执，“你那点工资，留着自己花。爸能行。”
林清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父亲是那种人——宁愿自己扛一百斤，也不肯让儿女分担一两。
一直都是这样。
“再说，爸找了新工作，”似乎为了让林清月放心，林建军咧嘴笑了笑，“工资有一万多呢！”
“一万?”
林清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。
“一万只是基本工资。”林建军继续说道，“每次安全及时送达，有三百到五百不等的津贴呢！”
基本工资一万！
在这个三线城市，一个货车司机，月薪过万？
父亲常年跑运输，林清月多少是知道行情的。
普通的长途货运，一个月四五千是常态，六千算高的，八千顶天了。
父亲之前跑了那么多年，最高的时候也不过七千出头，那还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的情况下才拿到的。
而现在，他告诉她，一万多？
还只是基本工资？
“爸，”林清月试探着问道，“这么高的工资，您每天得跑多少趟？”
“每天一趟，从高新科技产业园区到城东的码头。”
林清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起来。
这条路线她知道，距离大概有55公里，车程不超过一个半小时。
“爸，”林清月蹙着眉头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您到底给人运什么货，能开这么高的工资？”
林建军愣了一下：“就是一些的药品和生物制剂啊，需要冷链运输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药品和生物制剂?
林清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是哪家公司的货物?”
“阿特拉斯制药。”
又是阿特拉斯。
林清月的心跳停滞了一瞬。
从哥哥的死亡，到母亲的病，再到狗脸忍者的追杀……
而现在，连父亲的工作，都跟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。
这是巧合吗？
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？
那个叫做陆离的家伙，是不是知道什么?
林清月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能说什么？
说这份工作可能有危险？
说阿特拉斯可能有问题？
说母亲的病，还有哥哥的坠楼可能跟这家公司有关？
她的耳畔，陡然回响起昨天陆离离开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两天有时间的话，多陪陪你父亲。”
她不禁想起电话里邓勇刚说的——“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刻。”
林清月感觉自己，不对，是全家，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。
这种感觉让她如坐针毡，坐立不安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，林清月睁开了眼睛：
“爸，今天这货，咱就不送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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