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早上,叶晴川是被阳阳摇醒的。
“叔叔!叔叔!太阳出来了!”
叶晴川睁开眼睛,看见一张放大的小脸凑在面前,眼睛里全是兴奋。帐篷顶有光透进来,不是那种带着金色的、诡异的光,是真正的阳光——暖黄色的,正常的,像很久以前每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他愣了一下,坐起来。
掀开帐篷的帘子,外面果然有太阳。
不是裂缝里漏下来的金光,是真正的太阳,从东边的废墟后面升起来,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。裂缝还在,横贯东西,但今天它像一道安静的伤疤,不再流血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空地上的人都在抬头看。
张卫国站在物资堆旁边,手里拿着半个馒头,仰着脖子,一动不动。老太太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几个年轻人互相拍着肩膀,脸上带着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。
林小满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太阳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叶晴川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三天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第一次看见太阳。”
叶晴川没说话。
他也在看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的。和裂缝里那种诡异的金光不一样,是真的暖。像很久以前,他还在为房租发愁的时候,早上出门面试,阳光也是这样照在身上。
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现在才知道,原来太阳出来,是一件值得哭的事。
“妈妈。”阳阳扯了扯林小满的衣角,“太阳公公出来了,是不是可以去玩了?”
林小满低头看着他,擦掉眼泪,笑了。
“想去哪儿玩?”
阳阳想了想,指着远处一个公园的方向。那个公园他们路过过,里面有滑梯和秋千,但已经塌了一半。
“那里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犹豫了一下,看向叶晴川。
叶晴川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我跟着。”
三个人穿过废墟,往公园走去。
路上全是碎砖和裂开的地面,但阳阳走得很开心。他一会儿捡起一块奇怪的石头,一会儿追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蝴蝶,一会儿回头喊“叔叔快看”。
林小满跟在后面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
叶晴川走在最后,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。
没有任务,没有战斗,没有危险。只是走路,晒太阳,看一个小孩跑来跑去。
公园到了。
滑梯还在,但底座裂了,歪在一边。秋千架倒是完好,两个秋千晃晃悠悠地挂着,上面落满了灰。
阳阳跑过去,摸了摸秋千的链子,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林小满。
林小满走过去,用手帕把秋千板擦干净,然后把阳阳抱上去。
“坐稳了。”
她轻轻一推,秋千荡起来。
阳阳咯咯地笑,小腿一晃一晃的。
“高点!妈妈高点!”
林小满又推了一下。
秋千越荡越高,阳阳的笑声飘在风里。
叶晴川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废墟在远处,裂缝在头顶,但此刻,这里只有笑声和晃动的秋千。
林芳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
她站在叶晴川旁边,看着阳阳,嘴角弯着。
“你小时候玩过秋千吗?”
叶晴川想了想。
“玩过。老家的院子里有一个,我爸做的。”
“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叶晴川说,“后来那个院子拆了,秋千也没了。”
林芳草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那里,看着阳阳荡秋千。
过了一会儿,林芳草忽然说:“你要不要荡一下?”
叶晴川愣了一下,看向她。
林芳草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阳阳玩得那么开心,你不想试试?”
叶晴川笑了。
“我二十五了。”
“二十五怎么了?谁规定二十五不能荡秋千?”
叶晴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静理性的女人,此刻有点不一样。
“那你荡吗?”他问。
林芳草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。”
阳阳从秋千上下来,看着两个大人一人占了一个秋千,笑得直拍手。
“叔叔荡高高!阿姨荡高高!”
叶晴川坐在秋千上,有点不自在。他已经很多年没玩过这个了,脚不知道往哪儿放,手不知道握多紧。
林芳草在旁边,倒是很自然。
“你这样不对。”她说,“腿要放松,身体要跟着节奏。”
叶晴川试着照做。
林芳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是别荡了,像根木头。”
叶晴川也笑了。
“那你教我。”
林芳草从秋千上下来,走到他身后。
“握紧链子,身体往后仰。”
叶晴川照做。
林芳草推了他一把。
秋千荡起来,风从耳边吹过。叶晴川忍不住笑了,那种很傻的笑,像个小孩。
阳阳在旁边鼓掌。
“叔叔好棒!”
林芳草站在下面,看着越荡越高的叶晴川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一刻,叶晴川忽然觉得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没有裂缝,没有掠夺者,没有三天后要来的那些人。
只有阳光,秋千,和一个推他荡秋千的人。
中午,他们回到空地。
张卫国正在发午饭。今天的午饭比前几天丰盛——不知道谁从废墟里翻出一箱午餐肉,又有人找到了几袋挂面。老太太支起锅,煮了一大锅午餐肉面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阳阳端着碗,蹲在地上,稀里呼噜地吃。吃完一碗,又眼巴巴地看着锅。
老太太笑着又给他盛了小半碗。
“多吃点,长得高。”
阳阳使劲点头。
叶晴川端着碗,坐在一块石头上,慢慢吃。
林芳草坐到他旁边。
“好吃吗?”
叶晴川点头。
“比方便面好吃。”
林芳草笑了,低头吃自己的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晒太阳,吃面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旁边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分东西,有小孩在跑来跑去。张卫国的声音不时响起:“省着点省着点,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呢。”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像很久以前,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。
但叶晴川知道,这不是平常。
这是三天里的第一天。
那些人,还有两天就到了。
下午,阳阳拉着叶晴川去画画。
他捡了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起来。画了一个圆,说是太阳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,说是叔叔。又画了一个小人,说是自己。
叶晴川蹲在旁边看。
阳阳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要想一想,然后重重地画下去。
画完,他抬头看着叶晴川。
“叔叔,阳阳画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叶晴川说,“特别好。”
阳阳高兴了,又低头画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问:“叔叔,那个人还会来吗?”
叶晴川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楚烈。那个跳进深渊的掠夺者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他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找他自己的世界了。”
阳阳想了想,点点头,像听懂了。
“那那些坏人呢?”他又问,“裂缝里那些?”
叶晴川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阳阳看着他,忽然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叔叔不怕。”他说,“阳阳帮叔叔。”
叶晴川看着他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倒映着自己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坑底那个孩子说的话。
他是我的眼睛。
此刻这双眼睛,正认真地看着他,说要帮他。
“好。”叶晴川说,“叔叔不怕。”
晚上,空地上生起了篝火。
废墟里不缺木头,那些塌掉的房子,门窗桌椅,都是柴火。张卫国让人捡了一堆,堆在空地中央,点起火来。
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。
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,有的在烤火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小声说话。老太太拿出一个小收音机,拧开开关,居然收到了一个频道——很微弱,断断续续,但确实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这里是国家应急广播……请幸存者保持冷静……救援正在组织……重复……救援正在组织……”
没有人欢呼,也没有人哭。
大家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那些话,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假的。但此刻,能听见人的声音,就已经够了。
阳阳靠在林小满怀里,眼皮越来越重。
叶晴川坐在对面,看着他慢慢睡着。
林芳草坐到他旁边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她轻声问。
叶晴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
两天后。裂缝深处。那些正在靠近的人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林芳草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叶晴川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危险。”
林芳草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忘了我是锚点?”
叶晴川愣了一下。
“锚点不是应该留在安全的地方吗?”
“锚点是用来找回来的路的。”林芳草说,“你走多远,我就要跟多远。不然你怎么回来?”
叶晴川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。
“林芳草。”他轻声喊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芳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信我。谢你跟我跳下来。谢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谢你在这里。”
林芳草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很久之后,她说:“你知道吗,那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你的那个梦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篝火,“我梦见你在等我。但我不害怕。因为我知道,你会来。”
叶晴川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林芳草继续说,“但我知道,只要找到你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叶晴川。
“现在找到你了。”
叶晴川看着她。
火光跳跃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饿不饿?”
林芳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点。”
叶晴川站起来,走到物资堆那边,翻了翻,找出两块压缩饼干。
他走回来,把一块递给林芳草。
林芳草接过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
“难吃。”林芳草说,“但能吃。”
叶晴川笑了,也咬了一口自己的。
两人坐在篝火旁边,慢慢吃着压缩饼干。
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,不知是谁起的头,唱的是一首老歌。歌词记不清了,但调子很熟悉。
阳阳在梦里动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夜空里,裂缝还在,金光淡得像一层薄雾。
但篝火很暖。
人很近。
压缩饼干很难吃,但有人陪着一起吃,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。
第二天,叶晴川起得很早。
他坐在空地边缘,感受着体内的力量。
一天过去,又有不少能力融入了。现在他能感觉到时间像水流一样在身边流淌,能看见空间折叠的痕迹,能让指尖燃起一小撮火焰。
但还不够。
还需要更多。
他站起来,往空地外面走。
“去哪儿?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叶晴川回头,看见林芳草站在帐篷门口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睡痕。
“去练练。”他说。
林芳草走过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两人走进废墟,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。
叶晴川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开始尝试。
时间放缓——周围的一切慢了下来,风变慢了,灰尘飘落的速度变慢了,林芳草眨眼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正常速度。
在慢放的世界里,他像一道穿梭的残影。
然后他解除时间放缓,尝试空间折叠。
伸出手,往前一抓——十米外的一块石头,忽然出现在他掌心。
他愣了一下,笑了。
真的可以。
接下来是能量操控。
他抬起手,集中精神。掌心慢慢亮起来,先是微弱的红光,然后是橙色的火焰,最后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。
他轻轻一推,火球飞出去,砸在一堵残墙上。轰的一声,墙炸开,碎砖飞溅。
林芳草在旁边鼓掌。
“厉害。”
叶晴川看着自己的手,有点不敢相信。
三千多种能力,每一种都这么强。
全部融合之后,会是什么样子?
他忽然有点期待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一整个上午,他都在练习。
时间放缓,空间折叠,能量操控,物质重组——他一样一样试,一样一样熟悉。
累得不行的时候,他就坐下来,和林芳草说话。
“你那个研究所,是干什么的?”
“研究裂隙生物。”林芳草说,“裂缝出现之前,我们就收到了一些异常信号。上面不太信,但让我们先准备着。结果第三天,裂缝就开了。”
“你们预测到了?”
“不完全。只是有一些征兆。”林芳草顿了顿,“现在看来,那些征兆,就是缸在裂开。”
叶晴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来这里。跳坑。跟一个陌生人到处跑。”
林芳草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看着远处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“我这一辈子,都在研究所里待着。看数据,写报告,开会。从来没做过什么真正的事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叶晴川。
“现在做了。”
叶晴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从来没做过什么真正的事。”他说,“二十五岁,失业,欠房租,每天就是投简历、等回复、被拒绝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天裂开了。”
林芳草笑了。
“然后你开始嫁接东西。”
“然后我遇见了你。”
这话说出来,叶晴川自己愣了一下。
林芳草也愣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沉默了几秒,林芳草忽然说:“叶晴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算不算表白?”
叶晴川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不是——我就是——”
林芳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很放肆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叶晴川看着她笑,忽然也不窘了。
也跟着笑了。
阳光洒下来,暖洋洋的。
两个人坐在废墟里,笑得像个傻子。
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,阳阳盯着他们看了半天。
“叔叔,阿姨,你们笑什么?”
叶晴川清了清嗓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
阳阳不信,又看向林芳草。
林芳草也清了清嗓子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阳阳皱着小眉头,想了半天,然后说:“大人真奇怪。”
说完,低头继续吃面。
叶晴川和林芳草对视一眼,又笑了。
下午,叶晴川继续练习。
傍晚的时候,他已经能同时使用三种能力了。
时间放缓,空间折叠,再加上能量操控——他可以让火球在慢放的时间里飞得更远,也可以让空间折叠后的物体瞬间出现在敌人身后。
越来越强了。
晚上,又是篝火。
今天的人更多了。张卫国说下午又来了十几个,是从西边过来的,走了两天两夜。
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,分享食物,分享消息,分享恐惧和希望。
有人在哭,说家人没了。
有人在安慰,说活着就好。
有人沉默,只是看着火发呆。
阳阳坐在叶晴川旁边,靠着他的胳膊,眼皮越来越重。
叶晴川低头看他。
小小的脸,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忽然想起坑底那个孩子。
也是这张脸。
但不一样。
那个孩子是缸。这个孩子是眼睛。
可此刻,这个靠着他睡着的小家伙,不是缸,也不是眼睛。
是阳阳。
是那个会喊他叔叔、会拉钩、会说“狗狗等你回来”的阳阳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阳阳的头。
阳阳在梦里动了一下,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林芳草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睛有点湿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叶晴川的另一只手。
叶晴川愣了一下,然后握紧了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夜空里,裂缝还在,金光淡得像快要消失。
但此刻,手是暖的。
第三天早上,叶晴川醒来的时候,发现胸口那根线在剧烈颤动。
他坐起来,看向天空。
裂缝还在,但不一样了。
金光里,有影子在动。
很多。
非常近。
他站起来,走到空地边缘。
林芳草也醒了,走到他旁边。
“他们来了?”她问。
叶晴川点头。
“今天夜里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她。
“你确定要跟我去?”
林芳草看着他,没有犹豫。
“确定。”
叶晴川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握紧她的手。
“那我们一起。”
阳阳从帐篷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。
“叔叔,阿姨,你们去哪儿?”
叶晴川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叔叔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阳阳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还回来吗?”
叶晴川想了想。
“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叔叔答应你。”
阳阳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叶晴川伸出手,和那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。”
阳阳满意了,跑回去找妈妈。
叶晴川站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他转身,和林芳草一起,往东边走去。
身后,空地上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。
叶晴川没有回头。
前方,裂缝里,影子越来越近。
今夜,他要去面对它们。
带着三千多个自己的力量。
带着锚点。
带着那双握紧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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