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夜里,门前的广场上坐满了人。
不是活人。
是觉醒者。
叶晴川站在门边,看着那些从无数层缸里爬上来的存在。他们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漂浮在半空。形态各异——有人形,有兽形,有根本看不出形状的光团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眼睛里有光。
金色的,微弱的,但存在。
林芳草靠在他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这一天太长了——从早上看见那扇门,到下午觉醒者陆续赶来,到现在夜深人静。她只是普通人,撑不住是正常的。
叶晴川没睡。
他看着那些觉醒者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老子还在门左边盘腿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释迦牟尼在右边,同样入定。庄子站在稍远的地方,倚着剑,仰头看着那片星空。
中间坐着站着躺着无数人。
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默默地流泪。
叶晴川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,二十出头的样子,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在哭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看见她的身体是透明的。
第九层的觉醒者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女孩抬起头。
一张很清秀的脸,眼睛红红的,脸上挂着泪痕。
她看着他,愣了几秒。
然后她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叶晴川?”
叶晴川点头。
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“找我?”
女孩点头。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叫苏晓。第七层醒来的。我见过你的投影。”
叶晴川的脑子转了一下。
投影?
“在第七层,有一个你。”苏晓说,“金色的,发光的。他救过我。”
叶晴川沉默了。
那是第七层的自己。
那个嫁接了无数能力、活了不知多久的自己。
“他让我带话给你。”苏晓说。
“什么话?”
苏晓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‘告诉她,我等她。’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她?
谁?
苏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透明的、能看见血管骨骼的手。
“他在等我。”她说,“等我从第八层上去。等我到第九层。等他消失之前,再见我一面。”
她的眼泪滴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可我太慢了。我爬到第八层的时候,他已经敲了钟。”
叶晴川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是另一个自己。
另一个爱上别人的自己。
“他叫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晓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第七层的我。他叫什么?”
苏晓想了想。
“他说他叫叶深。深海的深。”
叶晴川点点头。
叶深。
不是叶晴川。
是另一个。
“他消失之前,”苏晓说,“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叶晴川看着她。
苏晓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说:‘告诉她,我走了。让她好好活。’”
叶晴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封信。
第九层那封自己写的信。
“去吧。她在等你。”
原来那个“她”,不是林芳草。
是这个女孩。
“你会转告吗?”苏晓问。
叶晴川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苏晓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叶晴川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因为他想让你好好活。不是让你活在回忆里。”
苏晓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可我想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晴川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在她肩上。
凉的。和阳阳一样凉。
“他在门那边。”他说,“和所有消失的人一起。”
苏晓转头看向那扇门。
门那边,星空中,有无数个光点。
有的亮,有的暗。
“他在哪个?”
叶晴川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。”
苏晓盯着那片星空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擦了擦眼泪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活着。”
她走到门边,在最前面找了个位置,坐下来。
看着那片星空。
不再哭。
叶晴川看着她,忽然想起阳阳。
那个孩子也是这样。
笑着消失。
笑着让他留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旁边。
老子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善。”老子说。
叶晴川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老子笑了。那种笑很淡,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你方才做的,很好。”
叶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子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你知道老朽活了多久吗?”
叶晴川摇头。
老子想了想。
“从第一层算起,大概……八百年。”
叶晴川倒吸一口凉气。
八百年。
从第一层爬到第八层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第九层?”他问。
老子指了指那扇门。
“去过了。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“去过了?”
老子点头。
“三百年前,老朽到过第九层。见过那个钟。”
他看着叶晴川。
“也见过你。”
叶晴川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见过他?
三百年前?
“那时候你还不是叶晴川。”老子说,“你是另一个。第七百二十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让老朽带句话给后来的你。”
叶晴川的喉咙发紧。
“什么话?”
老子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‘莫怕。路是对的。’”
叶晴川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路是对的。
从第一层到第九层。
从叶深到叶晴川。
从无数个醒来的自己,到最后一个守门的自己。
路是对的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老子笑了。
“老朽活了八百年,见过无数个你。每一个都不同。但每一个,最后都会说这句话。”
他看着叶晴川的眼睛。
“你是第一个问老朽信不信的。”
叶晴川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信什么?”
老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星空。
很久之后,他开口了。
“老朽信道。”
“道是什么?”
老子笑了。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
叶晴川愣了一下。
这不等于没说吗?
老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狡黠。
“你听过这句话?”
叶晴川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叶晴川想了想。
“能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永恒的道?”
老子点头。
“对。但也不对。”
他指了指那扇门。
“那道门,就是道。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门?
“门是道?”他问。
老子点头。
“门那边,是道。门这边,也是道。你站的地方,是道。你走的路,是道。你爱的人,是道。你守的门,是道。”
他看着叶晴川。
“道无处不在。只是你看不见。”
叶晴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那道是什么颜色的?”
老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很放肆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叶晴川看着他笑,忽然也笑了。
两个人在门边,笑得像两个疯子。
旁边的人都看过来。
释迦牟尼睁开眼睛,看了他们一眼,又闭上。
庄子走过来,倚着剑,问:“笑什么?”
老子指着叶晴川。
“他问老朽,道是什么颜色的。”
庄子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走到叶晴川旁边,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叶晴川点头。
“庄子。”
庄子笑了。
“那你知道我写过什么吗?”
叶晴川想了想。
“逍遥游。齐物论。还有——”
“蝴蝶。”庄子打断他,“你记得蝴蝶吗?”
叶晴川点头。
“庄周梦蝶。”
庄子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你觉得,现在是你在做梦,还是蝴蝶在做梦?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在第一层缸里想过无数次。
现在站在这里,面对庄子本人,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庄子等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不着急。慢慢想。”
他转身,走回自己站的地方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。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叶晴川看着他。
“我在第九层见过你。那个你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庄子笑了。
“他说:‘告诉第八层的我,蝴蝶是真的。’”
叶晴川愣在那里。
蝴蝶是真的?
什么意思?
但庄子已经走远了。
他站在剑旁边,继续看着那片星空。
叶晴川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想不通。
他转身,走回林芳草身边。
她还在睡,呼吸平稳,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轻轻坐下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。
远处的星空里,光点在移动。
有的靠近,有的远离。
他看着那些光点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那些光点里,有多少是过去的自己?
有多少是未来的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看着这里。
看着他守门。
看着他选择。
看着他——
“叶晴川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他转头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,穿着古怪的衣服,像是古代的官服。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是?”
男人拱了拱手。
“屈原。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屈原?
那个投江的屈原?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。
屈原笑了笑。
“很奇怪?一个投江的人,也成了觉醒者?”
叶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屈原走到他旁边,看着那扇门。
“我在第三层醒的。”他说,“醒了之后,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。”
他看着门那边。
“那里,有我的国。有我的君。有我的百姓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都在那边。”
叶晴川沉默着。
屈原继续说。
“我守了三百年。从第三层爬到第八层。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打开这扇门,让他们过去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叶晴川。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我过不去。”
叶晴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屈原愣了一下。
“你道什么歉?”
叶晴川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道歉。”
屈原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。有三百年孤独,有失去一切的痛苦,有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边。
在最前面找了个位置,盘腿坐下。
看着门那边。
不再说话。
叶晴川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他求了三百年。
求到了这扇门。
却过不去。
叶晴川低下头。
心里很难受。
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。
林芳草醒了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担忧。
“怎么了?”
叶晴川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芳草没说话。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两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门边的那些人。
老子,释迦牟尼,庄子,屈原,苏晓。
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们来自不同的层,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世界。
但他们都在这里。
守门。
林芳草忽然问: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叶晴川想了想。
“等天亮。”
“天亮之后呢?”
叶晴川看向那扇门。
门那边,星空中,那些光点越来越亮了。
像是快要破晓。
“天亮之后,”他说,“就知道了。”
远处,地平线上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。
第四天。
还有三天。
叶晴川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
林芳草也站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
门边的觉醒者们,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。
看着那道光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不是从门那边来的。
是从相反的方向。
从城市的废墟里。
叶晴川眯起眼睛看。
是很多人。
乌泱泱的,数不清有多少。
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,从裂开的地面下钻出来,从倒塌的楼房里走出来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只剩半个身子在地上爬。
但他们都在往这边来。
往那扇门的方向。
“那是——”林芳草的声音在发抖。
叶晴川握紧她的手。
“没觉醒的人。”
那些人越来越近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老太太。
满头白发,脸上全是皱纹,衣服破破烂烂的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坚定。
走到门前,她停下。
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门那边那片星空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,“终于到了。”
她跪下来,对着门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往门里走。
一只脚迈进去——
一道金光闪过。
老太太消失了。
门那边,星空中,多了一个光点。
很小的,微弱的,但存在。
叶晴川看着那个光点。
那是她。
真正的她。
“进去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身后,觉醒者们站起来。
让出一条路。
那些没觉醒的人,一个接一个,走进门里。
老人,小孩,男人,女人。
完整的,残缺的。
活着的,死了的。
每一个进去,星空中就多一个光点。
越来越多。
越来越亮。
叶晴川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人。
人群中,有一个小孩。
三四岁大,穿着件蓝色的小棉袄。
他慢慢走过来。
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很累。
走到叶晴川面前,他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
是阳阳。
不是缸里的阳阳。不是第九层的阳阳。
是真正的阳阳。
穿着蓝棉袄,站在他面前。
笑着。
“叔叔。”他说,“阳阳来看你了。”
叶晴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蹲下来,想抱他。
抱了个空。
阳阳是透明的。
和那些觉醒者一样。
“阳阳——”
阳阳笑着,摇摇头。
“阳阳不能进去。阳阳是钥匙。”
叶晴川愣住了。
“钥匙?”
阳阳点头。
“阳阳一直在等叔叔。等叔叔开门。”
他看着那扇门,目光很平静。
“现在门开了。阳阳要走了。”
叶晴川的心猛地抽紧。
“去哪儿?”
阳阳指了指门那边。
星空深处,那个最亮的金色光点。
“那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叶晴川。
“叔叔,阳阳走了之后,不要哭。”
叶晴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阳阳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
和第一次握手时一样凉。
“叔叔,狗狗一直陪着你。”
他笑了。
和缸里一模一样的笑。
然后他转身,往门里走。
一步一步。
越来越远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“叔叔,拉过钩的。”
他伸出小拇指。
叶晴川也伸出手。
隔着那扇门,两根手指对着。
凉的。
温的。
隔着生与死,隔着觉醒与未觉醒,隔着无数层缸。
拉钩。
阳阳笑了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门里。
金色的光闪过。
星空中,那个最亮的光点,更亮了。
叶晴川跪在地上。
林芳草跪在他旁边,抱着他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着。
很久很久。
身后,觉醒者们静静地站着。
老子闭着眼睛,念着什么。
释迦牟尼双手合十,低眉垂目。
庄子看着那片星空,轻轻叹了口气。
屈原流着泪,笑了。
无数人,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星空里那个最亮的光点。
那是阳阳。
缸的孩子。
钥匙。
也是——
他们的孩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叶晴川站起来。
他擦干眼泪。
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那片星空。
看着那个最亮的光点。
“阳阳。”他说,“叔叔记住了。”
星空中,那个光点闪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。
叶晴川笑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觉醒者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叶晴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吧。不管来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边,站在最前面。
林芳草站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老子站在左边,释迦牟尼站在右边,庄子站在稍远的地方。
屈原,苏晓,还有无数人,站在他们身后。
面对着那片废墟。
等待着。
风从门那边吹过来。
带着星空的冷。
和阳阳的温度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还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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