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。
不是很大的动静,是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声响——扫帚划过青石板地面,沙,沙,沙,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翻一页巨大的书。我睁开眼睛,窗纸还是灰蒙蒙的,屋梁上的轮廓模模糊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我披了件衣裳走出门去。
她在扫院子。扫帚是竹枝扎的,用了很多年,竹枝磨得又细又软,扫在地上没什么力道,但她扫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每一扫帚都从台阶扫到门槛,再从门槛扫回台阶。露水打湿了扫帚头,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,像鱼尾巴扫过水面。
“这么早?”我靠在门框上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太认得。
“驴叫了好几回了,吵得睡不着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再睡会儿,粥好了叫你。”
“不睡了。昨晚睡得早,够了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昨晚天黑不久就躺下了,沾枕头就着,一夜无梦,睡得像是沉到了水底,连翻身都没有。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,眼睛里没有血丝,四肢也有了力气,就是嗓子干,想喝水。
我去厨房舀了碗水,坐在门槛上喝。水缸里的水是昨天从井里打上来的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井底的腥气,但喝惯了就觉得那腥气是甜的。
她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把落叶和昨晚风吹进来的碎草归拢成一堆,用簸箕撮了,倒进灶膛里当引火的柴火。然后她又扫了一圈,这次扫得很快,沙沙沙沙的,像下雨。
“不用扫那么干净。”我说,“反正明天还会落。”
“落了我明天再扫。”她把扫帚靠在石榴树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总不能因为明天还会落,今天就不扫了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老神仙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——他说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今天扫今天的叶子,明天扫明天的叶子,别想着把后天的叶子也一起扫了,后天的叶子还没落呢。
她进厨房去煮粥了,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东边的云从灰变白,从白变粉,从粉变金,然后太阳从屋脊后面冒出头来,金光一下子泼满了整个院子。石榴树上的露水被照得亮晶晶的,每一颗都像一枚小小的铜钱,在叶子上滚来滚去,滚到叶尖就掉下来,“嗒”的一声,砸在下面的石板上。
粥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,混着柴火的气味和清晨的凉意,吸一口进肚子里,整个人都醒了。
“过来端粥。”她在厨房里喊。
我走进去,她正把粥从锅里舀出来。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些,红薯切得也匀了些,大概是昨天练了手。她还在粥里加了几颗红枣——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,可能是老神仙以前晒的,收在哪个罐子里,被她找到了。
“红枣是去年的,可能不太好了。”她看了看碗里的枣子,皱了皱眉,“将就着吃吧。”
我咬了一口枣子,确实不太好了,干巴巴的,甜味也淡了,但嚼在嘴里有一种很厚实的、太阳晒过的味道,像是把一整年的秋天都嚼了进去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你什么都还行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我们坐在厨房门槛上喝粥,和昨天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上,一长一短,靠在一起,像两个在商量什么事情的人。
“今天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先把后院收拾了。”她说,“驴在那待了一天,到处都是粪,得清理干净。然后去刘村长家还驴,顺便买点米面油盐。家里什么都缺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我还有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留下的。压箱底的,用布包着,一层一层的,像藏什么宝贝似的。我昨天翻出来了,不多,但够用一阵子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留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走之前放的,也许是更早。他把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,铁盒子放在柜子最底下,上面压着几件不穿的衣服。铁盒子外面用布包了三层,布外面用绳子捆了两道。打开之后里面是钱,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——几颗扣子、一根针、一小卷线、一个铜顶针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我能想象老神仙做这些事情时的样子——蹲在柜子前面,把铁盒子拿出来,打开,把钱一张一张地放进去,放好了又拿出来重新数一遍,数完了再放回去,盖上盖子,用布包好,用绳子捆好,放进柜子最底下,压上衣服。然后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去做饭。
他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做一次。不是为了防贼,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什么东西都要收拾得妥妥帖帖的,什么东西都要放在该放的地方,什么东西都要准备好,万一哪天真要用呢。
“他还留了一个东西。”她忽然说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,“昨天压在钱下面的。大概是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枚铜钱。不是那枚有裂痕的大铜钱——那枚已经断成了两半,用红绳缠着挂在她腰间。这一枚很小,比制钱还小一圈,方孔,边缘光滑,包浆温润。铜钱上没有字,但正面刻着一朵莲花,背面刻着一片云。
莲花刻得很粗糙,花瓣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没学过雕刻的人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剜出来的。云刻得也粗糙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没画好的蚯蚓。
“这是他刻的。”她说,“你看这个莲花,歪成这样子,肯定是他的手法。他做什么都工工整整的,就是不会刻东西。越认真越歪。”
我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在莲花和云纹之间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要眯着眼凑到跟前才能看清:
“出门平安。”
四个字,刻得歪歪扭扭的,比莲花还歪。
“他什么时候刻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哪年你出门的时候,他睡不着,就坐在灯底下刻。刻到天亮,刻到手抖,刻到这枚铜钱上全是他的指印。然后你回来了,他就没拿出来,收在铁盒子里,压在钱底下,等下次你出门的时候再用。但下次你出门的时候他又忘了,或者又觉得还不是时候,就又收回去。收来收去,收成了压箱底的东西。”
我把铜钱攥在手心里,和昨天那道红印同一个位置。铜钱很小,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但它确实在那里,温热的,沉甸甸的,像一颗凝固的心跳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?”我问。
“因为他给过我一个差不多的。”她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,和我手里这枚一样大,一样小,一样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。她那枚刻的是一朵花和一只鸟,花像一团乱线,鸟像一只苍蝇。
“这刻的是什么?”我凑近看了看,没认出来。
“他说是花和鸟。花是牡丹,鸟是凤凰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看了二十年,才看出来哪是花哪是鸟。”
我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厨房里的灶膛还在冒着余烟,灰驴在后院叫了一声,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露水已经干了,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她把那枚刻着莲花和云的小铜钱从我手里拿过去,穿了一根红绳,系在我脖子上。铜钱垂在胸口,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,过了一会儿就变暖了,和体温融在一起。
“别弄丢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走吧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干活了。”
后院不大,但驴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,把半块地都踩烂了。粪到处都是,东一堆西一摊的,散发着浓烈的臭味。灰驴拴在墙角,看到我们来了,甩了甩尾巴,叫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你们可算来了”。
她挽起袖子,抄起铁锹,开始清理。她干活很利索,铁锹起落之间,粪就被铲到了墙角的粪堆上,动作干脆得不像个女人。我拿着扫帚在后面扫她漏下的碎渣,两个人配合得默契,像是一起干了很多年的搭档。
“你以前干过这活?”我问。
“你没在的时候,这院子里的活都是我干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以为鸡是自己喂自己?菜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?水是自己从井里跳上来?”
我闭嘴了。
清理完驴粪,她又打了两桶水,把后院的地冲洗了一遍。水顺着地势流到墙角的排水沟里,带着臭味和泥浆,慢慢渗进土里。冲完水的地面干净了很多,露出了下面的石板,石板上有深深的蹄印——是那头驴踩的,也可能是以前养过的驴踩的,踩了几十年,踩出了一个个小坑。
“等天晴了,翻一翻土,种点菜。”她站在后院中央,叉着腰,四下打量着,“这边种萝卜,那边种白菜,墙角种几棵丝瓜。丝瓜爬墙,不占地方。”
“你会种菜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他以前种的那些菜,不也是慢慢学会的?刚开始种的时候,萝卜长得跟手指头似的,白菜全是虫眼。种了三五年,才种出像样的东西来。”
我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我小时候吃的菜,大部分都是歪瓜裂枣,不是太小就是太老,不是太苦就是太淡。但后来慢慢好了,萝卜又大又甜,白菜又嫩又脆,丝瓜又长又直。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,把一块贫瘠的地变成了菜园子。
“那我们也种。”我说。
“你帮我翻土就行,别的不用你管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翻的土还行,种的菜不行。你种的东西,连虫子都不吃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我确实种过菜,在老神仙走后的第一年,我想着不能让菜园子荒了,就学着种了一季。结果萝卜长成了人参的尺寸,白菜被虫子吃成了skeletons,丝瓜倒是长得不错,但吃起来像木头。
后来我就放弃了,改去山上砍柴、采药、打猎,用这些去村里换粮食和菜。她那时候也没说什么,就是默默地把菜园子收拾了,种上她能种的东西。但她一个人种不了多少,大部分地还是荒着,长了杂草,草比人高。
现在她要把那些地重新翻过来,种上萝卜、白菜、丝瓜。像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
我们把驴从后院的桩子上解下来,牵到前院。她给驴喂了些草料和水,又拿刷子把驴身上的泥和粪刷干净。灰驴很配合,站着不动,偶尔甩甩尾巴,打在她胳膊上。
“这驴还挺乖。”我说。
“嗯,刘村长养得好。”
“要不咱们也养一头?省得每次借人家的。”
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先不养。等菜种出来了,有余粮了再说。养驴要喂草料,草料要花钱买,或者花力气去割。咱们现在什么都缺,不能多一张嘴。”
“那去还驴的时候,顺便跟刘村长说一声,以后用驴的时候还来借。”
“行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们出发去刘村长家。她牵着驴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驴在中间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,踩上去有点烫脚,但路两边的树荫很浓,走几步就能躲进荫凉里歇一歇。
刘村长的村子离我们那里大概五里路,走路要小半个时辰。一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,有的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,有的赶着牛车去镇上卖菜。他们看到我们,有的点点头,有的喊一声“回来了”,有的多看了两眼,但没人多问什么。
我们这个院子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是出了名的——住着一个老神仙和两个捡来的孩子,老神仙会看病、会采药、会看风水、会算卦,什么都懂,但什么都不图。后来老神仙走了,两个孩子长大了,一个出了远门,一个守着院子。村里人习惯了,也不大惊小怪。
刘村长的家在村子最东边,一个大院子,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很高,院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。院子里面种着两棵枣树,树冠伸到院墙外面,上面挂满了青枣,还没熟。
“刘叔在家吗?”她在院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在在在。”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,紧接着是脚步声。院门被拉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身材壮实,方脸膛,浓眉大眼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他穿着粗布短褂,卷着袖子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。
“哟,回来了?”他看到我们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驴也牵回来了。怎么样,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她说,“谢谢刘叔,驴喂得饱饱的。”
“喂不喂的,客气啥。”刘村长摆了摆手,把院门推开,让我们进去,“进来坐,喝口水。你婶子刚蒸了馒头,还热乎着呢。”
我们跟着他进了院子。院子里晒着几簸箕粮食,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土,一条黄狗趴在枣树荫里打盹,看到我们进来,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刘村长的媳妇从屋里出来,一个矮胖的女人,围着蓝布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看到我们,脸上堆满了笑:“哎呀,你们来了?快坐快坐,馒头刚出锅,我去端。”
“婶子别忙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就是来还驴的,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“走什么走?吃了饭再走。”刘婶子已经转身进了屋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又不是外人。”
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。刘村长给我们倒了茶,茶是粗茶叶,泡得浓浓的,喝起来有点苦,但解渴。他坐在对面,翘着二郎腿,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“在那边没吃好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就是不好。”刘村长摇了摇头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还行。以前老神仙在的时候,你也这样,问他什么都说还行。他说还行就是不太好,但不想让人操心。”
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原来老神仙的“还行”也是这个意思。
刘村长大概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,咳嗽了一声,换了话题:“那面镜子……你们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平静,“就是一面旧镜子,放在那里落灰。我们把它收好了。”
刘村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老神仙的事情,他知道的不比我们少,但他从来不多嘴。他说过,老神仙的事情,老神仙自己都不说,别人就更不该说。
刘婶子端了一大盘馒头出来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麦香味扑鼻。她又端了一碟咸菜、一碟酱豆腐、一碗炖豆角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“吃吃吃。”她招呼着,给我们每人夹了一个馒头。
我咬了一口馒头,松软香甜,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,是发酵发得恰到好处的那种香。她已经吃了半个了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存粮食的松鼠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刘婶子笑着看她,眼里满是慈爱,“你们俩啊,从小就这吃相。老神仙在的时候还说过,说你们两个吃饭跟打仗似的,抢来抢去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天没吃饭。”
“他那是夸张。”她咽下嘴里的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,“我们哪有抢。”
“怎么没有?”刘村长插嘴,“有一回你为了一个鸡腿,把他手背都挠出血了。老神仙在旁边看着,也不拦,就说了一句‘鸡腿还有一个,别抢了’。结果你们两个都不抢了,都看着那个鸡腿,谁也不肯先拿。最后还是老神仙把鸡腿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”
我和她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那件事我其实不太记得了,但经刘村长这么一说,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老神仙坐在桌子前,手里拿着一个鸡腿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然后把鸡腿掰开,一人一半,自己一口都没吃。
“他不吃肉。”我说。
“对,”刘村长点点头,“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吃太多了,老了就不想吃了。但我觉得他不是不想吃,是舍不得吃。就那么一个鸡腿,给你们俩分了,他就高兴了。”
馒头在嘴里变得有点难咽。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,苦茶冲淡了嘴里的甜味,也冲淡了喉咙里的堵塞感。
吃完饭,我们帮刘婶子收拾了碗筷。刘村长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米、面、盐、酱,还有一块腊肉和几个鸡蛋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袋子塞到她手里,“别推,推就是不把我当叔。”
她抱着袋子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刘村长摆了摆手,“老神仙以前帮了我们村多少忙,你们不知道,我知道。那年闹瘟疫,要不是他连夜配药,我们村得死一半人。他就收了我一篮子鸡蛋,还说你给多了。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
他送我们到院门口,拍了拍灰驴的背,又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他说,“别想太多。有些事情,想多了也没用。该放下的就放下,该拿起来的就拿起来。老神仙那个人,最不喜欢的,就是你们为他操心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,”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“你们俩,互相照应着。就剩你们两个人了,别吵嘴,别闹别扭。有什么事好好说,说开了就没事了。”
“知道了,刘叔。”她说。
我们牵着头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布袋子里装着米面油盐,沉甸甸的,她抱着走了一段,我接过来扛在肩上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柔和了很多,路两边的树荫拉长了,把整条路都遮住了。
“刘村长人真好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他以前就经常帮衬我们。老神仙走了之后,他来得更勤了。送米送面送菜,什么都送。我说不用了,他说不是给我的,是老神仙以前存在他那里的,让我别客气。”
“存什么?”
“人情。老神仙帮过很多人,从来不收钱,不收礼,但那些人记着他的好。他走了之后,那些人就把好还到我们身上了。刘村长是这样,隔壁村的李大夫是这样,镇上的张裁缝也是这样。老神仙好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——他走了,但他在的时候攒下的那些人情,够我们用很久很久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不是在攒人情。他就是那样的人。帮了别人,自己高兴。帮完了就忘了,不记在心上。但别人记着。”
“嗯。所以那些人情不是他安排的,是他留下的。和他留下的铜钱、镜子、铜钱、头发一样,都是他活过的痕迹。”
我们不再说话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驴在前面走得很稳,蹄子踩在土路上,哒,哒,哒,像钟摆的声音。布袋里的东西随着脚步轻轻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回到家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把米面油盐收进厨房的柜子里,把腊肉挂到房梁上,把鸡蛋放进陶罐里,盖上盖子。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几百遍。
“明天开始翻地。”她说,“后院那块地荒了好几年,土都硬了,得深翻一遍,再沤上肥,等下了雨就能种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前院也得收拾一下。石榴树要剪枝,水缸要刷,台阶上的青苔要刮一刮,不然下雨天滑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屋里的东西,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他那间屋子,我一直没动过,里面的东西还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现在……可以动一动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动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把他的东西分一分。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……也不是没用,就是放着占地方的,收进箱子里。那间屋子空出来,以后可以当客房,或者当仓库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。是他走了,那间屋子不能永远那样摆着。东西放在那里,落灰,生虫,发霉,慢慢就坏了。他要是看到自己的东西变成那样,肯定不高兴。他这个人,什么东西都要收拾得妥妥帖帖的,什么东西都要放在该放的地方。他的东西,也该放在该放的地方。”
“那该放的地方是哪里?”
“箱子里。柜子里。抽屉里。收好了,不落灰,不生虫,不发霉。想他的时候,打开看看,看完再收好。不是扔掉,不是烧掉,不是忘掉。就是……收好。”
她说“收好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很平静。我知道她是认真的。她不是要把老神仙的东西处理掉,她是要把它们安顿好,让它们有个归宿。就像老神仙把铜钱、镜子、头发安顿好一样——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跟着他走,所以他把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,等该来的人来取。
现在该取的东西都取了,该了的事情都了了,该收拾的也该收拾了。
“明天开始收拾。”她说,“今天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,点上油灯。灯芯是老神仙以前搓的,用棉线搓的,很细,很匀,烧起来没有黑烟。灯盏是铜的,很小,只有拳头大,是老神仙从一个旧货摊上淘来的,花了两文钱。他说这盏灯好看,铜色好,造型也好,放在桌上不占地方,点起来光线柔和。
我把油灯放在桌上,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莲花的铜钱,放在灯底下看。铜钱在灯光里泛着暗沉的红铜色,莲花的花瓣歪歪扭扭的,云的线条弯弯曲曲的,“出门平安”四个字小小的,挤在边缘,有一个字还刻重了一笔,多了一条不该有的划痕。
他刻这枚铜钱的时候,大概坐在哪盏灯底下?也许是这盏铜灯,也许是另一盏。他大概戴着老花镜——他后来眼睛不好了,看东西要凑得很近,近到鼻尖快碰到铜钱。他大概刻了很久,刻到手指头被刻刀划破了,血沾到铜钱上,他用袖子擦掉,继续刻。刻到半夜,灯油快烧干了,他才停下来,把铜钱举到灯底下看,看了一会儿,大概不太满意,想重刻一枚,但看了看剩下的铜钱,大概不够了,或者懒得再刻了,就把这枚收进了铁盒子里,压在钱底下。
下次我出门的时候,他大概想过要给我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也许觉得这枚铜钱刻得太丑,拿不出手。也许觉得出门带铜钱不吉利——铜钱是圆的,方孔,圆形象征天,方形象征地,天圆地方,带着它就像带着整个天地,太重了。也许他只是忘了。他这个人,记性不好,经常忘东西。但他忘的都是小事,大事一件不落。
他把我养大,是大事。他教我做人的道理,是大事。他在镜子里留了一条路,是大事。他把这枚铜钱刻好,收好,压在铁盒子最底下,等着哪天我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给我——这也是大事。
但他没来得及给我。
我把铜钱攥在手心里,吹灭了灯。黑暗里,铜钱贴着胸口,和心跳一起起伏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毯子,方毯子的边缘刚好停在我的床沿上,没有越过。
我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翻地。后天要收拾老神仙的屋子。大后天要去刘村长家还人情。大大后天要去镇上买种子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,今天扫今天的叶子,明天扫明天的叶子,后天的叶子还没落呢。
铜钱在胸口微微发烫。
“出门平安。”
不出门的时候,也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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