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块油布包放在那堆杂物上。油布已经被我掌心的汗浸得温热，我一层一层地剥开，每剥一层，心跳就重一分。
最后一层油布掀开的时候，我和她都愣住了。
里面是一面铜镜。
不是偏房里原本放着的那面——那面铜镜还在墙角的架子上，巴掌大小，背面刻着云纹，镜面早已锈蚀得照不出人影。而这一面要大上一圈，比成人的手掌还宽些，铜色暗沉，边缘包着一层薄薄的银皮，银皮上錾刻着极细密的花纹——不是常见的云纹或夔纹，而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，从边缘向中心收拢，像水波，又像年轮。
镜面是亮的。
不是那种新磨出来的光亮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幽深的亮，像深潭的水面，看着能照见人影，但总觉得照出来的不是站在镜子前的那个人。
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光素无纹，只正中间嵌着一枚铜钱——和我手里那枚一模一样，大一圈，方孔，边缘有道裂痕，刻着“长生”二字。但这一枚是完整的，没有裂。
“这……”她凑近来看，呼吸忽然急促起来，“这铜钱是嵌进去的？还是铸的时候就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铜镜忽然自己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。偏房里的日光已经西斜，照不到这面镜子。那光是从镜面里面透出来的，很微弱，像深夜里隔着窗户纸看见的烛火，朦朦胧胧的一团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手碰到了她的胳膊。她没有躲，反而往前迈了一步，把铜镜从油布里整个托了起来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镜面边缘。
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，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，小到要眯着眼凑到跟前才能看清：
“照己者见己，照人者见人，照天地者见归途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，而是把铜镜端起来，镜面对着我。
我看到了自己的脸。和平时照镜子没什么两样，就是瘦了些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还有一道前两天劈柴时被木刺划的小口子。但当我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的时候，镜面忽然又亮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我看到自己的身后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她。她站在我右侧，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。镜子里我身后的那个人，穿一件灰袍子，身形佝偻，头发花白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是老神仙。
我猛地回头。身后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空荡荡的偏房和墙上那几道裂缝。
再转回来看镜子，灰袍子的人影已经不见了，镜面上只剩我自己那张惊魂未定的脸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，还没说话，铜镜忽然从她手里沉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里面撞了一下，力道不大，但震得她手腕一颤。她低头去看，我也跟着低头。
镜面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人影，是一行字。字迹从镜面深处慢慢浮上来，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毛笔写就，墨迹上浮，越来越清晰。那笔迹我认得——是老神仙的工整小楷，但比纸上的字更用力，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：
“铜钱分则镜开，铜钱合则路现。我在路的那一头等你。不必急，我等了很久了，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。”
字迹浮到最清晰的时候，忽然停住。然后从第一个字开始，一个接一个地淡下去，像潮水退去，最后只剩下两个字留在镜面上，久久不散：
“勿念。”
那两个字又停留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，然后也慢慢淡了，消失了。镜面恢复成那潭深水般的幽亮，映着我俩并排站着的两张脸——她的眼眶又红了，我的脸色大概也好不到哪去。
偏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是她先开的口，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：“他说铜钱分则镜开，铜钱合则路现。你的铜钱是裂的，镜子上嵌的那枚是完整的……是不是要把你那枚补上去，或者——”
她忽然顿住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她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，比制钱还小一圈，方孔边缘磨得锃亮，像被人常年摩挲过。那枚铜钱上没有字，只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，不像是裂痕，倒像是某种标记。
她从腰间取下那枚铜钱，托在掌心里，和我那枚并排放着。
“我一直不知道这枚铜钱是做什么用的，”她说，“他走的那天塞给我的，只说了一句‘拿着，以后用得着’。我以为是留个念想，就没多想，戴了二十年。”
两枚铜钱并排躺在她掌心。一枚大，有裂痕，刻着“长生”；一枚小，有划痕，光素无字。它们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相似的暗铜色，像是同一条根上长出的两片叶子。
“会不会……”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打碎什么的光，“这就是另一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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