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
苏牧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人。
眼眶凹陷,黑眼圈浓得像涂了墨。瞳孔里的黑雾已经扩散到半个眼球,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两块浑浊的玻璃。
他抬起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
一周。
跟着黑羊“学习”了一周。
每天见不同的人,每天收割不同的情绪。黑羊教他“技巧”——如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吸食普通人,如何分辨哪些人的情绪更“有营养”,如何在收割后让对方不会立刻崩溃。
他学了。
全都学了。
但每次收割,他只取一点点,够交差就行。剩下的,他悄悄放回去,或者转换成其他情绪,让对方感觉“好像没那么难受了”。
黑羊看不出来。
但苏牧自己知道,他在走钢丝。
一边要装得像真正的收割者,一边要守住最后的底线。
每天回到家,他都要在卫生间吐很久。
不是生理上的吐,是心理上的。
他想起那些被他“收割”的人的脸。
那个外卖员,被他吸走了一点点恐惧,临走时还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那个保洁阿姨,被他安抚了焦虑,笑着问他“小伙子你人真好”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们以为遇到了好人。
苏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问:
你还是好人吗?
手机响了。
黑羊的短信:
“今晚八点,秦爷要见你。单独。”
苏牧盯着这行字,手心开始出汗。
单独。
秦爷要单独见他。
他想干什么?
零的警告在耳边响起:“他活了那么多年,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有了。唯一没有的,就是人性。”
人性。
他有人性。
所以秦爷想要的,是他这个人。
二
晚上八点,秦爷的别墅。
这次没有黑西装的人带路,只有一个老管家,把他领到二楼的书房门口。
“秦爷在里面等您。”老管家说,“请进。”
苏牧推开门。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落地窗外是花园。秦爷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面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苏牧坐下。
秦爷倒了两杯茶,推给他一杯。
“尝尝。三十年的普洱。”
苏牧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茶很香,但他在意的不是茶。
他在意的是秦爷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,像在看一件器物,一件工具,一件……收藏品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秦爷问。
苏牧摇头。
秦爷笑了,那种看透一切的笑:
“黑羊跟了我十年。他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。他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,我也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,”他盯着苏牧,“我看不透。”
苏牧心里一紧。
“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是我几十年没见过的。”秦爷放下核桃,端起茶杯,“人性。”
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苏牧知道,这个词,是他的命。
“你知道人性对收割者来说是什么吗?”秦爷问。
苏牧没说话。
“是弱点。”秦爷说,“有人性,你就下不了狠手。下不了狠手,你就活不长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。
“但也有人,觉得人性是宝贝。”他看着苏牧,“比如我。”
苏牧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想要你的人性。”秦爷说,“不是吃掉,是……养着。”
“养着?”
“对。”秦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我活了七十二年。见过的觉醒者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收割者、平衡者、旁观者……最后都死了。”
他回头看着苏牧: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苏牧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没有根。”秦爷说,“收割者太贪,平衡者太善,旁观者太冷。最后都会被自己反噬。”
他走回来,坐在苏牧对面: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有根。老婆,孩子,一份普通的工作,一个普通的家。这些是拖累,但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找了一个词:
“锚。”
锚。
苏牧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他的家庭。
“有锚的人,不会飘。”秦爷说,“不会飘的人,活得久。”
他看着苏牧的眼睛:
“我想看看,一个有人性的觉醒者,能活多久。”
苏牧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那黑羊呢?”
秦爷笑了,那种意味深长的笑:
“黑羊?他只是一条狗。养肥了,就该宰了。”
三
晚上十点,苏牧走出秦爷的别墅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秦爷要养他。
不是吃他,是养他。
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
那他是什么?
秦爷养的什么?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。
今晚没有星星,只有几朵云,遮住了月亮。
手机响了。
零的短信:
“谈完了?说什么了?”
他打字回:
“他说要养我。说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”
十秒后,零的回复:
“他在骗你。”
苏牧盯着这四个字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要养的不只是你。他要养的是你和黑羊。让你们斗,看谁赢。赢的那个,才是他想吃的。”
苏牧后背发凉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以为你信了。然后,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当赢的那个。”
四
凌晨一点,苏牧回到家。
方琳还没睡,坐在客厅等他。
“怎么又这么晚?”她站起来,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,“你…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苏牧摸摸脸:“没事。”
“还没事?”方琳走过来,捧着他的脸看,“你眼睛怎么了?怎么这么黑?瞳孔怎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。
他瞳孔里的黑雾。
苏牧想躲开,但她捧着他的脸,不让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抖。
苏牧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决定说实话。
“是反噬。”他说,“我能力用太多,身体在反抗。”
方琳盯着他的眼睛,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会死吗?”
苏牧想说不,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不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方琳松开手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肩膀在抖。
苏牧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方琳没说话。
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他:
“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
苏牧记得。
活着回来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方琳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她眼里的那种眼神,苏牧一辈子忘不了。
那是一个人,在看着自己最爱的人,走向悬崖的眼神。
五
第二天下午,苏牧在公司楼下见到了小九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,站在角落里抽烟。
苏牧走过去,小九递给他一根。
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。
“秦爷昨晚见你了?”小九问。
苏牧点头。
小九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要养我。”苏牧说,“说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”
小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种苦笑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苏牧摇头。
“因为我没用。”小九说,“我既不够强,也不够聪明,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。所以他留着我,当个……摆设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: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有用。你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苏牧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小九转过头,盯着他的眼睛:
“你能赢。”
苏牧心里一震。
“我看过你的日志。”小九说,“黑羊让我盯你的时候,我偷偷看过。你在记录他,分析他,找他的弱点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你想杀他。”
苏牧没说话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小九说,“我也想杀他。但我做不到。”
他看着远处:
“你能。你有那个东西——人性。有人性的人,会为了活下去,比谁都狠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: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苏牧看着他。
这个孤独的、悲伤的、愤怒的年轻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问他需要什么。
“帮我盯着秦爷。”苏牧说,“他什么时候见我,说了什么,表情什么样,都记下来。”
小九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苏牧说,“帮我准备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黑羊的弱点。”
小九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他有洁癖。每天下午三点,会去一家私人会所洗澡。那时候他一个人,情绪最放松,傲慢会降到最低。”
苏牧记住了。
下午三点。私人会所。情绪最放松。
那是他的机会。
六
晚上九点,仓库。
零听完苏牧的计划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她问。
苏牧点头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她说,“一旦失败,黑羊不会放过你。秦爷也不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零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急?”
苏牧没说话。
他想起方琳的眼神。
想起小雨的画。
想起那个站在太阳里发光的爸爸。
如果他注定要发光,那就让他烧得亮一点。
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他说,“反噬越来越重。再拖下去,不用他们动手,我自己就死了。”
零沉默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。
瓶子里装着深红色的液体,在应急灯下泛着血一样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黑羊的弱点。”零说,“我收集了三年。”
苏牧接过瓶子,看着那团深红。
“这是他的傲慢。”零说,“最纯粹的那种——对自己出身的自卑转化成的傲慢。你上次喝的傲慢样本,是他的三分之一。这个是完整的。”
苏牧握紧瓶子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找机会,让他自己喝下去。”零说,“或者在最后关头,注入他的核心。”
她看着他:
“记住,只有一次机会。失败,你就没了。”
苏牧把瓶子收好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苏牧。”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零站在应急灯下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苏牧点点头,走进夜色。
七
凌晨三点,苏牧又坐在了屋顶上。
最近他经常失眠。
一闭眼,就是那些人的脸。
那个外卖员,那个保洁阿姨,那个被他“救”下的女人……
还有张建国。
第一个。
他想起张建国的脸,想起他说“我儿子才八岁”。
他想起自己收割他时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零爬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苏牧点头。
两人沉默地看着夜空。
过了很久,零突然说:
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十三岁。”
苏牧转过头看她。
零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:
“秦爷让我杀的。一个男人,欠了钱。我拿着刀,手一直在抖。那人跪在地上求我,说他女儿才五岁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杀了他。”她说,“然后我吐了三天。”
苏牧没说话。
“后来杀多了,就不吐了。”零说,“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苏牧:
“你不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吐。”零说,“会吐的人,才记得住自己杀过谁。”
苏牧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零站起来。
“下去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下去了。
苏牧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天边慢慢变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的杀戮。
新的伪装。
新的等待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瓶子。
黑羊的傲慢。
零收集了三年。
他用,只有一次机会。
失败,就没了。
他站起来,走下屋顶。
推开小雨的房门,看了一眼。
小雨睡得很香,抱着她的小熊。
他轻轻关上门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黑羊发了一条短信:
“陈总,明天下午三点,我去会所找你。”
发送。
他看着屏幕,笑了。
笑得眼眶又开始流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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