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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养肥

作者:一条不干净清泉 当前章节:58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3:37

一周后。

苏牧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人。

眼眶凹陷,黑眼圈浓得像涂了墨。瞳孔里的黑雾已经扩散到半个眼球,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两块浑浊的玻璃。

他抬起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

一周。

跟着黑羊“学习”了一周。

每天见不同的人,每天收割不同的情绪。黑羊教他“技巧”——如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吸食普通人,如何分辨哪些人的情绪更“有营养”,如何在收割后让对方不会立刻崩溃。

他学了。

全都学了。

但每次收割,他只取一点点,够交差就行。剩下的,他悄悄放回去,或者转换成其他情绪,让对方感觉“好像没那么难受了”。

黑羊看不出来。

但苏牧自己知道,他在走钢丝。

一边要装得像真正的收割者,一边要守住最后的底线。

每天回到家,他都要在卫生间吐很久。

不是生理上的吐,是心理上的。

他想起那些被他“收割”的人的脸。

那个外卖员,被他吸走了一点点恐惧,临走时还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那个保洁阿姨,被他安抚了焦虑,笑着问他“小伙子你人真好”。

他们不知道。
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们以为遇到了好人。

苏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问:

你还是好人吗?

手机响了。

黑羊的短信:

“今晚八点,秦爷要见你。单独。”

苏牧盯着这行字,手心开始出汗。

单独。

秦爷要单独见他。

他想干什么?

零的警告在耳边响起:“他活了那么多年,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有了。唯一没有的,就是人性。”

人性。

他有人性。

所以秦爷想要的,是他这个人。

晚上八点,秦爷的别墅。

这次没有黑西装的人带路,只有一个老管家,把他领到二楼的书房门口。

“秦爷在里面等您。”老管家说,“请进。”

苏牧推开门。
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落地窗外是花园。秦爷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面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苏牧坐下。

秦爷倒了两杯茶,推给他一杯。

“尝尝。三十年的普洱。”

苏牧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
茶很香,但他在意的不是茶。

他在意的是秦爷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,像在看一件器物,一件工具,一件……收藏品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秦爷问。

苏牧摇头。

秦爷笑了,那种看透一切的笑:

“黑羊跟了我十年。他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。他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,我也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你,”他盯着苏牧,“我看不透。”

苏牧心里一紧。

“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是我几十年没见过的。”秦爷放下核桃,端起茶杯,“人性。”

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但苏牧知道,这个词,是他的命。

“你知道人性对收割者来说是什么吗?”秦爷问。

苏牧没说话。

“是弱点。”秦爷说,“有人性,你就下不了狠手。下不了狠手,你就活不长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。

“但也有人,觉得人性是宝贝。”他看着苏牧,“比如我。”

苏牧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我想要你的人性。”秦爷说,“不是吃掉,是……养着。”

“养着?”

“对。”秦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我活了七十二年。见过的觉醒者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收割者、平衡者、旁观者……最后都死了。”

他回头看着苏牧:
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苏牧摇头。

“因为他们没有根。”秦爷说,“收割者太贪,平衡者太善,旁观者太冷。最后都会被自己反噬。”

他走回来,坐在苏牧对面:
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有根。老婆,孩子,一份普通的工作,一个普通的家。这些是拖累,但也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找了一个词:

“锚。”

锚。

苏牧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他的家庭。

“有锚的人,不会飘。”秦爷说,“不会飘的人,活得久。”

他看着苏牧的眼睛:

“我想看看,一个有人性的觉醒者,能活多久。”

苏牧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
“那黑羊呢?”

秦爷笑了,那种意味深长的笑:

“黑羊?他只是一条狗。养肥了,就该宰了。”

晚上十点,苏牧走出秦爷的别墅。
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秦爷要养他。

不是吃他,是养他。

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

那他是什么?

秦爷养的什么?
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。

今晚没有星星,只有几朵云,遮住了月亮。

手机响了。

零的短信:

“谈完了?说什么了?”

他打字回:

“他说要养我。说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”

十秒后,零的回复:

“他在骗你。”

苏牧盯着这四个字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要养的不只是你。他要养的是你和黑羊。让你们斗,看谁赢。赢的那个,才是他想吃的。”

苏牧后背发凉。

“那我怎么办?”

“让他以为你信了。然后,准备好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“准备当赢的那个。”

凌晨一点,苏牧回到家。

方琳还没睡,坐在客厅等他。

“怎么又这么晚?”她站起来,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,“你…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
苏牧摸摸脸:“没事。”

“还没事?”方琳走过来,捧着他的脸看,“你眼睛怎么了?怎么这么黑?瞳孔怎么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因为她看见了。

他瞳孔里的黑雾。

苏牧想躲开,但她捧着他的脸,不让动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抖。

苏牧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决定说实话。

“是反噬。”他说,“我能力用太多,身体在反抗。”

方琳盯着他的眼睛,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会死吗?”

苏牧想说不,但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他不知道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方琳松开手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肩膀在抖。

苏牧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方琳没说话。

很久。
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他:

“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

苏牧记得。

活着回来。
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
方琳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但她眼里的那种眼神,苏牧一辈子忘不了。

那是一个人,在看着自己最爱的人,走向悬崖的眼神。

第二天下午,苏牧在公司楼下见到了小九。

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,站在角落里抽烟。

苏牧走过去,小九递给他一根。

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。

“秦爷昨晚见你了?”小九问。

苏牧点头。

小九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要养我。”苏牧说,“说黑羊是狗,养肥了要宰。”

小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种苦笑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
苏牧摇头。

“因为我没用。”小九说,“我既不够强,也不够聪明,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。所以他留着我,当个……摆设。”

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:
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有用。你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
苏牧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
小九转过头,盯着他的眼睛:

“你能赢。”

苏牧心里一震。

“我看过你的日志。”小九说,“黑羊让我盯你的时候,我偷偷看过。你在记录他,分析他,找他的弱点。”

他压低声音:

“你想杀他。”

苏牧没说话。

“我不怪你。”小九说,“我也想杀他。但我做不到。”

他看着远处:

“你能。你有那个东西——人性。有人性的人,会为了活下去,比谁都狠。”
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:
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苏牧看着他。

这个孤独的、悲伤的、愤怒的年轻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问他需要什么。

“帮我盯着秦爷。”苏牧说,“他什么时候见我,说了什么,表情什么样,都记下来。”

小九点点头。

“还有,”苏牧说,“帮我准备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黑羊的弱点。”

小九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:

“他有洁癖。每天下午三点,会去一家私人会所洗澡。那时候他一个人,情绪最放松,傲慢会降到最低。”

苏牧记住了。

下午三点。私人会所。情绪最放松。

那是他的机会。

晚上九点,仓库。

零听完苏牧的计划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她问。

苏牧点头。

“风险很大。”她说,“一旦失败,黑羊不会放过你。秦爷也不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零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“你为什么这么急?”

苏牧没说话。

他想起方琳的眼神。

想起小雨的画。

想起那个站在太阳里发光的爸爸。

如果他注定要发光,那就让他烧得亮一点。

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他说,“反噬越来越重。再拖下去,不用他们动手,我自己就死了。”

零沉默。
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。

瓶子里装着深红色的液体,在应急灯下泛着血一样的光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黑羊的弱点。”零说,“我收集了三年。”

苏牧接过瓶子,看着那团深红。

“这是他的傲慢。”零说,“最纯粹的那种——对自己出身的自卑转化成的傲慢。你上次喝的傲慢样本,是他的三分之一。这个是完整的。”

苏牧握紧瓶子。

“怎么用?”

“找机会,让他自己喝下去。”零说,“或者在最后关头,注入他的核心。”

她看着他:

“记住,只有一次机会。失败,你就没了。”

苏牧把瓶子收好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苏牧。”零叫住他。

他回头。

零站在应急灯下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
苏牧点点头,走进夜色。

凌晨三点,苏牧又坐在了屋顶上。

最近他经常失眠。

一闭眼,就是那些人的脸。

那个外卖员,那个保洁阿姨,那个被他“救”下的女人……

还有张建国。

第一个。

他想起张建国的脸,想起他说“我儿子才八岁”。

他想起自己收割他时的感觉。

那种感觉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零爬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睡不着?”

苏牧点头。

两人沉默地看着夜空。

过了很久,零突然说:

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十三岁。”

苏牧转过头看她。

零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:

“秦爷让我杀的。一个男人,欠了钱。我拿着刀,手一直在抖。那人跪在地上求我,说他女儿才五岁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我杀了他。”她说,“然后我吐了三天。”

苏牧没说话。

“后来杀多了,就不吐了。”零说,“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苏牧:

“你不会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会吐。”零说,“会吐的人,才记得住自己杀过谁。”

苏牧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零站起来。

“下去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
她下去了。

苏牧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天边慢慢变亮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新的杀戮。

新的伪装。

新的等待。

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瓶子。

黑羊的傲慢。

零收集了三年。

他用,只有一次机会。

失败,就没了。

他站起来,走下屋顶。

推开小雨的房门,看了一眼。

小雨睡得很香,抱着她的小熊。

他轻轻关上门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黑羊发了一条短信:

“陈总,明天下午三点,我去会所找你。”

发送。

他看着屏幕,笑了。

笑得眼眶又开始流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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