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
苏牧站在那家私人会所门口。
这是一栋隐藏在闹市区的老洋房,外墙爬满爬山虎,门口没有任何招牌。如果不是黑羊发来定位,他永远想不到这里藏着这样的地方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那个小玻璃瓶就贴着他的衬衫放着,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。
零说,这是黑羊的傲慢样本——最纯粹的那种,来自他对自己出身的自卑。
他还说了另一句话:
“只有一次机会。失败,你就没了。”
苏牧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庭院,种着竹子和不知名的花。穿过庭院,是洋房的正门。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,微笑着问:“陈总的客人?”
苏牧点头。
女人引他上楼,推开一扇门:“陈总在里面等您。”
苏牧走进去。
这是一个日式风格的房间,榻榻米,矮几,落地窗外是小小的枯山水庭院。黑羊穿着浴袍,头发还湿着,正坐在矮几旁喝茶。
他看见苏牧,笑了:“来了?坐。”
苏牧脱鞋,在他对面坐下。
黑羊给他倒了一杯茶,然后往靠垫上一靠,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他头顶的数字——
【傲慢:76】【兴奋:63】【危险:45】
傲慢降到了历史最低。危险值也只有45。
零说得对,这是他最放松的时刻。
“这个地方,我只带最信任的人来。”黑羊说,“你是第三个。”
苏牧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陈总信任。”
黑羊笑了,那种笑里没有往日的算计,反而有一丝……疲惫?
“苏牧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?”
苏牧摇头。
黑羊看着窗外的枯山水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
二
“我老家在农村。”黑羊说,“很穷的那种农村。我小时候,家里连电都用不起,点煤油灯写作业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考上大学那年,全村凑钱送我。我爸借遍了亲戚,最后还差两千块,他去卖血。”
苏牧听着,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辈子,一定要出人头地。”黑羊放下杯子,“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跪在我面前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牧:
“后来我做到了。大学毕业,进投行,做投资,三十岁身家过亿。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,现在见我都要点头哈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头顶的【傲慢】跳到了80。
但苏牧看见的,不只是傲慢。
还有【悲伤:32】【愤怒:41】。
那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,从来不肯示人的东西。
“但我还是不满足。”黑羊说,“我发现,钱买不来一切。买不来……真正的尊重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:
“那些人点头哈腰,是因为怕我,不是敬我。他们背后照样骂我,说我是土包子,暴发户。”
苏牧明白了。
这就是秦爷说的——对自己出身的自卑,转化成的傲慢。
黑羊的傲慢,不是天生的。
是后天的盔甲。
盔甲下面,藏着一个害怕被人看不起的农村孩子。
“后来我觉醒了。”黑羊继续说,“我发现我能看见人的情绪,能收割它们。那种感觉……太爽了。”
他笑了,那种发自内心的笑:
“你知道吗,第一次收割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像个神。那些人的恐惧、绝望、痛苦,都变成我的食物。我想吃多少,就吃多少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牧:
“你也有这种感觉吧?”
苏牧点头。
黑羊满意地笑了,拍拍他肩膀:
“所以我们是同类。这个世界的规则,就是弱肉强食。你不吃人,人就吃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苏牧:
“我以前也是被吃的那一个。后来我学会了吃人。现在,没人能吃我。”
苏牧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玻璃瓶。
就是现在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想起零的话: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他需要等。
等最好的时机。
三
“陈总,”苏牧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黑羊转头看他:“说。”
“你信过人吗?”
黑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信人?信人有什么好处?”
“有。”苏牧说,“有人信你,你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。
黑羊看见了,眉头微皱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礼物。”苏牧说,“我特意准备的。”
黑羊接过瓶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
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,在阳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。
“什么酒?”
“比酒好。”苏牧说,“能让你看见,真正的自己。”
黑羊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警惕。
但他的傲慢,此刻正处在最高点——82。
“真正的自己?”他笑了,“我还不够了解自己?”
他拧开盖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没什么味道。”
苏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喝一口试试。”他说。
黑羊看着他,三秒。
然后他举起瓶子,喝了一口。
四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黑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他的眼睛开始发红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瓶子掉在地上,碎成碎片。
“你……”他捂住胸口,大口喘气,“你给我喝了什么?”
苏牧看着他头顶的数字——
【傲慢】在疯狂跳动:82、90、75、68、94……
像一台失控的仪器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些数字背后,出现了画面。
一个农村少年,在煤油灯下写作业,手冻得通红。
那个少年坐长途汽车去县城上学,车上的人捂着鼻子,小声说“土味儿”。
那个少年考上大学,全村人凑钱,父亲去卖血。他躲在门后,看见父亲挽起袖子,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
那个少年第一次进西餐厅,不会用刀叉,服务员站在旁边,嘴角带着笑。那种笑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那个少年第一次穿西装,不知道要把袖口的标签剪掉,被人指指点点。
那些画面,一帧一帧闪过。
那是黑羊自己。
那个被他藏在傲慢盔甲下面的,真实的自己。
“不……”黑羊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“不要看……不要看……”
他头顶的【羞耻】在飙升:0、34、68、95……
【傲慢】在狂降:94、76、52、31……
盔甲在碎裂。
藏在里面那个自卑的、恐惧的、渴望被认可的少年,正在一点点露出来。
苏牧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
“陈墨,”他叫他的名字,不是叫他黑羊,“你看见了?”
黑羊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全是眼泪。
“这就是你。”苏牧说,“不是那个吃人的猎手,是那个被世界伤害过的孩子。”
黑羊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想杀我?”
苏牧摇头。
他伸出手,放在黑羊头顶。
然后他开始收割。
但不是收割他的傲慢。
是收割他的恐惧、羞耻、悲伤。
那些让他痛苦的,他全部收走。
黑羊的身体慢慢软下来,瘫坐在地上。
他抬头看着苏牧,眼神变了。
不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,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牧站起来,看着他:
“因为我和你不一样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等等。”黑羊叫住他。
苏牧停下。
“你……”黑羊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你放过我,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苏牧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秦爷。
他穿着那件中式对襟衫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脸上带着微笑。
“不错。”他鼓了鼓掌,“真不错。”
苏牧看着他,手心开始出汗。
秦爷往门里看了一眼——黑羊瘫坐在地上,满脸泪痕,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螃蟹。
他又看向苏牧,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:
“你比他强。”
他走近一步,站在苏牧面前:
“所以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五
苏牧看着他,没说话。
秦爷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,只有一米的距离。
“你放心,”秦爷说,“我今天不吃你。”
他转身,往楼下走:
“你还没养肥。再养养。”
苏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秦爷走到楼梯口,停下,回头:
“对了,黑羊那孩子,我养了十年。现在他废了,我得找新的。”
他看着苏牧,笑了:
“你觉得,你值几个十年?”
他走了。
苏牧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身后传来黑羊的声音,很轻,像梦呓:
“他说的对……我们都是狗……”
苏牧回头看他。
黑羊坐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
他头顶的数字——
【傲慢:12】【羞耻:43】【悲伤:67】【恐惧:58】
那个曾经优雅的、危险的猎食者,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。
苏牧走回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你还想当狗吗?”他问。
黑羊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就别当了。”苏牧说,“站起来,自己走。”
黑羊愣住了。
“自己走?”
“对。”苏牧站起来,“不当狗,就当人。当人,就不用被吃。”
他转身,走出门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六
傍晚六点,苏牧回到家。
方琳在厨房做饭,油烟机轰轰响。小雨在客厅画画,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:“爸爸!”
苏牧走过去,蹲下来看她画画。
画上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,站在太阳下面。大人头顶有光,小孩头顶也有光。
“这是谁?”
“这是爸爸,这是我。”小雨指着画,“爸爸今天的光,比昨天亮。”
苏牧笑了。
他摸摸女儿的头,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。
关上门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眶还在疼,但没流血。瞳孔里的黑雾,似乎淡了一点。
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脸。
手机响了。
零的短信:
“黑羊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。”
他看着这条短信,打字回: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没杀他。”
“杀他有用吗?”
“对别人没用。对你有用。”
苏牧没看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零的回复隔了很久:
“秦爷说你在养肥。其实你也在养。你在养自己的……人性。”
苏牧盯着这行字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你赢了。”
苏牧放下手机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眶又开始疼了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眼眶发酸,但没流血。
七
他走出卫生间,方琳正好端菜出来:“吃饭了。”
小雨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:“爸爸吃饭!”
苏牧被她拉到餐桌前,坐下。
方琳给他夹菜,小雨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城市亮起万家灯火。
苏牧看着那扇窗,想起秦爷的话:“你值几个十年?”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的时间,是自己的。
不是猎物的,不是猎手的,不是任何人的。
是他自己的。
手机响了。
短信。
陌生号码:
“你放了黑羊。秦爷很生气。三天后,他会找你。——小九”
苏牧看着这条短信,把手机放下。
方琳问:“谁啊?”
“没事。”他端起碗,“吃饭。”
窗外,夜色降临。
城市的灯火里,有无数双眼睛。
但苏牧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他是人。
而人,会怕,但不会死。
八
深夜,苏牧坐在屋顶上。
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地看着夜空。
今晚有很多星星。
“黑羊走了。”零说。
苏牧转头看她。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零说,“他离开那座城市了。走之前,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零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:
“他说,谢谢你。”
苏牧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他还说,”零顿了顿,“他这辈子,第一次被人当人看。”
苏牧没说话。
他看着夜空,想起黑羊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他脸上的眼泪,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不是猎手的眼神。
那是人的眼神。
“零,”他突然问,“你说,他能变好吗?”
零想了想: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有机会了。”
苏牧点点头。
机会。
这就是他给黑羊的东西。
不是死,是机会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小雨爬上来,揉着眼睛:“爸爸,你们在干嘛?”
苏牧伸手,把她抱过来。
“看星星。”
小雨抬头看着夜空,哇了一声:“好多星星!”
她指着最亮的那颗:
“那颗最亮的,是爷爷吗?”
苏牧愣了一下。
“爷爷?”
“嗯。”小雨点头,“妈妈说的,死了的人会变成星星。爷爷变成星星了。”
苏牧看着那颗星星,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一辈子没享过福,走的时候还念叨着“别乱花钱”。
他走了很多年了。
“对,”苏牧说,“那是爷爷。”
小雨开心地笑了,对着那颗星星挥手:
“爷爷好!”
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别的星星。
苏牧看见了。
但他也什么都没说。
三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闪烁。
远处的夜色里,有人在赶路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而他们,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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