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苏牧蹲在秦爷别墅后门的阴影里。
夜很黑,没有月亮。别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草地上投下一块块黄色的光斑。巡逻的保安每隔十分钟经过一次,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苏牧看着手表。
两点四十二分。
还有十八分钟。
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那本笔记贴身放着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厚度。这三天他把笔记翻了三遍,每一页,每一个字,每一张图,都刻在脑子里。
后门的守卫,每天凌晨三点换岗,有三十秒的空档。
这是零用三年时间找到的唯一机会。
他抬头看着那扇门。
门后面,是零。
至少他希望是。
手机震动。
小九的短信:
“外面一切正常。秦爷两个小时前进了书房,没出来。零的位置还不清楚。”
苏牧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他收起手机,继续等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两点五十分。
五十一。
五十二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——是巡逻的保安。苏牧缩进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他藏身的地方,差一寸就照到他脸上。
然后移开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两点五十五分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他走到后门旁边,贴着墙站好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吱呀——
后门开了,两个守卫走出来,打着哈欠,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们没看见苏牧。
他们往左边走,去换岗的地方。
三十秒。
苏牧闪身进门。
二
门后是一条走廊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杂物间和配电室,再往里,是别墅的佣人区。
零的笔记里画得清清楚楚——
穿过佣人区,左转,经过厨房,再右转,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。地下室有三个房间,左边第一个,是囚室。
苏牧贴着墙走,脚步很轻。
佣人区没有人。这个点,所有人都睡了。
他穿过厨房,右转,看见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楼梯很陡,水泥的,每走一步都有回音。他放轻脚步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地下室的灯亮着,昏黄的,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左边第一个房间,门开着。
苏牧走过去。
他看见了——
房间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张桌子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等你很久了。——秦爷”
三
苏牧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陷阱。
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
他转身就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
地下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。走廊尽头的灯灭了,只剩他头顶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。
脚步声。
从楼梯上传来,很慢,很稳。
一个人走下来。
秦爷。
他穿着那件中式对襟衫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说过,”他走到苏牧面前,“你值几个十年?”
苏牧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在看秦爷头顶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和第一次见面一样,没有数字,没有光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秦爷说,“你看不见我的。因为我的情绪,我自己收着。”
他走近一步:
“你以为零的笔记是你救命的稻草?那是我让她写的。”
苏牧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从她第一天开始准备,我就知道。”秦爷说,“三年。我看着她在笔记上写每一个字,画每一张图。我想看看,她能写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他笑了,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笑:
“然后我发现,她写的这些,刚好能钓到一条大鱼。”
苏牧的手握紧。
“零呢?”
“零?”秦爷摇摇头,“你还没明白吗?零从头到尾,都是我的人。”
苏牧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不可能?”秦爷笑了,“那你说,她一个平衡者,凭什么知道那么多收割者的事?凭什么能在黑羊的眼皮底下活动?凭什么能活到现在?”
苏牧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“因为她是我养的。”秦爷说,“从小养到大。她的任务,就是找到像你这样的人,养肥了,送到我面前。”
他伸出手,拍拍苏牧的肩膀:
“你已经是第三个了。前两个,都死了。”
四
苏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零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。
“你越来越不像收割者了。”
“活着,比报仇重要。”
“我帮你杀。”
她转身走进夜色时的背影。
都是假的?
都是演的?
“不信?”秦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个手机。
苏牧接过,点亮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发送者:零。
收件人:秦爷。
“他上钩了。三天后凌晨三点,后门。”
发送时间:今天凌晨一点。
苏牧看着那条短信,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以为她为你牺牲?”秦爷摇摇头,“她只是在完成任务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去,转身往楼上走:
“楼上有个房间,你可以从窗户看见她。”
他走了几步,回头:
“对了,她现在的名字,叫零。但她以前的名字,叫……棋子。”
五
苏牧被两个守卫押着,上了二楼。
推开门,是一间书房。落地窗外,能看见别墅的后院。
他看见了。
后院有一个人工湖,湖边有一张长椅。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零。
她穿着那件黑色卫衣,坐在那里,看着湖面。旁边站着两个守卫,像是在保护她,也像是在看着她。
苏牧盯着那个背影,眼眶发酸。
他想喊,但不能。
他想冲出去,但被按着。
秦爷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:
“漂亮吧?我养了她二十年。从一个孤儿,养成现在这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牧: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帮你吗?不是因为你特别。是因为我让她帮。”
苏牧咬着牙,没说话。
“你以为她教你的那些东西,是你自己学的?那是我让她教的。”秦爷说,“你以为你能杀黑羊,是你自己的本事?那是我让她帮你铺垫的。”
他笑了:
“你以为你有选择?从头到尾,你只有一个选择——变成我想要的样子,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被我吃掉。”
苏牧的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但他动不了。
两个守卫按着他的肩膀,按得死死的。
窗外,零站了起来。
她转过身,往别墅这边看。
隔着玻璃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苏牧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。
没有表情。
像一尊冰雕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六
“现在,”秦爷说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他走回书桌前,坐下,盘着那对核桃:
“第一,成为我的人。像零一样,替我做事。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——钱,权,力量。”
苏牧看着他。
“第二,”秦爷继续说,“成为我的食物。我把你吃了,你的核心归我,你的人性也归我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:
“选吧。”
苏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
“零在哪儿?”
秦爷眉头微挑:“还想着她?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她完成了任务,自然有她该去的地方。”秦爷说,“你选你的,她走她的。”
苏牧看着他:
“如果我选第一条,能见到她吗?”
秦爷笑了:
“能。但她见不见你,是她的事。”
苏牧沉默了。
书房里只有核桃碰撞的声音。
啪、啪、啪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我选第一条。”苏牧说。
秦爷看着他,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
他挥挥手,守卫松开了苏牧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人了。”秦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明天开始,有人会教你规矩。学好了,你就能见到零。”
他拍拍苏牧的肩膀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回头:
“对了,别想着跑。你老婆孩子住的那个老小区,我早就知道了。只是没动她们。”
他笑了:
“现在,她们是你的锚。也是你的锁。”
他走了。
苏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他看见自己的影子,投在地上,扭曲得像另一个人。
七
凌晨五点,苏牧被送到一间客房。
房间不大,但干净,有床有窗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零是秦爷的人。
从头到尾,都是。
她教他的一切,都是秦爷让她教的。
她的笑,她的话,她的背影……都是演的。
那他呢?
他是什么?
一个被养肥的猎物?
还是一个心甘情愿走进陷阱的傻子?
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。
不知道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看。
陌生号码。
短信:
“对不起。——零”
他看着这两个字,手在发抖。
他想回,想骂,想问为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回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身份。
他是秦爷的人了。
八
早上八点,有人敲门。
苏牧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老头。
是管家。
那个永远没有表情的老头。
“秦爷让你下去。”他说。
苏牧跟着他,走到一楼。
餐厅里,秦爷坐在长桌前,正在吃早餐。
他看见苏牧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:
“坐,吃点东西。”
苏牧坐下。
面前摆着粥、小菜、油条,很丰盛。
但他一口都吃不下。
秦爷喝着粥,头也不抬:
“从今天开始,你要学几样东西。”
苏牧没说话。
“第一,怎么当一条好狗。”秦爷说,“狗要听话,要忠诚,要会咬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牧:
“第二,怎么当一个人。”
苏牧愣了一下。
“人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秦爷放下筷子,“你以为我养了这么多人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有人陪我说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
“我活了七十二年。身边的人,一批一批地死。有的被我杀了,有的被别人杀了,有的老死了。”
他回头看着苏牧:
“最后剩下来的,只有零。”
苏牧的手微微握紧。
“她是唯一一个,从开始陪我到现在的。”秦爷说,“二十二年。”
他走回来,坐下: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吗?”
苏牧摇头。
“因为她像我。”秦爷说,“一样的冷,一样的狠,一样的……孤独。”
他看着苏牧的眼睛:
“你也像。”
苏牧没说话。
秦爷笑了:
“所以我把你留下来。不是想吃你。是想看看,三个像我的人,在一起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苏牧的肩膀:
“好好学。学会了,你就是下一个我。”
他走了。
苏牧坐在原地,看着面前的早餐。
粥已经凉了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但还能喝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